【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八章－命運之輪

深夜。

主臥房內，小瀾沉入睡夢，整個房間籠罩在高建所佈的守護結界下，本該沒有任何意識或無形能夠靠近。

今夜卻是史上頭一遭，一股來自遙遠高維度的意識，竟有辦法悄悄竄入那密度極高的能量場域內。

躺在沙發睡覺的高建忽然睜眼，胸口浮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他立即起身，感知主臥結界的狀態。

結界依然穩定，也沒有被破壞，他卻愈發焦躁，像心裡長了蟻窩。有個強烈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混進去了。而且——

他認得。

他隨即跳過沙發，輕輕打開房門。

小瀾依然在床上熟睡，他卻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於是他走近小瀾身旁，蹲到床邊觀察的她的狀態。

緊閉的雙眼，頻率固定的吐息，一切彷彿錯覺。但那股熟悉的壓力急遽升高，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崩塌，即使近在眼前也無法挽回。

他突感一股強烈的不安，忍不住出聲呼喚。

「小瀾？」

他伸手撫著小瀾的臉頰，她絲毫不動，彷彿一具人偶，空有溫度，意識墜入了某個他無法觸及的盡頭。

背後傳來開門聲響。

「大小姐？」務推門而入，急步繞到床的另一側蹲下查看，並伸出手來懸在小瀾的額頭上方。

「小瀾怎麼了？」高建心焦不已，眉間皺緊。

「大小姐的意識——」務閉著眼，仔細感知著小瀾的意識，「被某個非常遙遠的高維度意識單獨隔絕了。」

高建心頭繃緊，腦海隨著莫名的熟悉感跑過無數畫面……是靈魂累世的糾纏，也是他與小瀾在千年的輪迴之間，最難纏的阻礙與考驗。

「發生什麼事？」務看向高建，深感納悶。本以為是結界出問題，他卻完全感知不到結界有被任何東西破壞的跡象。

高建沒有回話，沉潛已久的悠遠記憶有如漣漪一般擴散開來，一點一滴，拼湊出他與小瀾曾經的宿緣——

『又是祢。』

似曾相識的臉孔不斷閃現，像在不同記憶間切換。雙頰上墨黑與暗紅交織的紋飾，卻是觀測者的補完。唯一能辨識的，是那雙帶著狐狸般奸險，又如孤狼般惡狠的灰色瞳孔，以及刻在第一印象的癲狂笑靨。

每近一寸，靈魂震動；每看一眼，靈魂拉扯。那是他和小瀾的靈魂，絕對不會忘記的振動頻率。

祂，在他們每一世的約定中，如宿敵般反覆糾纏。

手中殘存的溫暖，懷裡流失的溫度。淚水滑過的輪廓，口中最後的吐息。

不是她的犧牲，便是他的戰死。

輪番幾回，屢屢被宿命吞噬的兩人，靈魂唯一的念想——僅是牽著對方的手走到世界盡頭。

如今，仍是宿命？還是轉折？

務看高建不發一語，黯淡無光的神色仿若陷入意識的邊境。他從未看過他這個反應，不禁有所猜測，卻也不是深入分析的時候。

「你——」務正要說些什麼拉回高建的意識，高建忽然開口。

「在北美，我們叫祂Boogeyman，或是歐洲說的Bogey。」他此刻的口吻，像從靈魂深處抽出聲音。「到了日本，被稱為物怪。印度教國家叫祂羅剎……到台灣，則是一種無形中的怨力——煞。」

務瞪大的雙眼顛覆以往的冷靜。

「你說的，是人類對於未知集體投射下的意識聚集……」他從高建的話聽出端倪，也隱約意識到一件他從未料到的事。

「非相——渾古。」高建字句咬得緊。

務沉默，他知道那個名字代表的意義。

「這輩子也是嗎？」高建握緊拳頭，緊皺的眉心與愈發雷厲的眼神，散發有如修羅般兇猛的戾氣。

務不禁驚訝。

『高建早就知道自己與大小姐之間的累世淵源？』他暗忖，這超出他的預料。但現在更重要的，是先處理眼前的問題。

「你先冷靜。」務口吻沉著，深吸一口氣拉回思緒。「這股意識來自很遠的維度，以當前的能量來看，隔絕已經是極限。」

高建一聽，原本開始高漲的情緒稍稍恢復安定。

「大概是來挑釁的。」

每每輪迴狹路相逢，對於糾纏至此的宿敵，他自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嗯，大小姐會有辦法的。」務認同高建的推測，這與他感知到的能量波動一致。

高建緊握的雙拳至此仍未鬆開，隨著靈魂的記憶像電影一樣播放眼前，第一世的模樣恍如當下。

每當道高一尺，魔便高一丈，「祂們」一直在這無盡的輪迴中，彼此糾纏。

務回頭看向小瀾，儘管意識沉沉落入某個夾帶惡意的時空，他知道她依舊沉靜。他閉上眼，聚合能量在手心，隨時確認狀態，也嘗試傳達意念給她。

高建伸出雙手，握住小瀾的手抵在額前。

『我在。』他緊握手中的溫度。他知道，就算要輪迴千百次才能兌現一次承諾，就算每一次的終結都在靈魂上刻下巨大的傷口——

他也一定會在相遇的那一刻，認出她的靈魂。

＊

同一時間，在那深層隔絕意識的時空中。

小瀾獨自站在一片漆黑與深紅混濁的異象空間內，看起來不慌不忙，內心也相當平靜，彷彿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

「是祢啊。」她說得稀鬆平常。

「真懷念——」一陣令人不安的低沉嗓音傳來。「祢還是沒變，那麼冷、那麼遠，讓我忍不住想緊緊捉住、想看祢崩潰……」那聲音像重槌，落入耳中便砸到心上。

小瀾沒有回應。她低眼，目光閃動，憶起那久遠的從前從前。

數千年前的鎮壓與擊潰，歷歷在目。當時，她是祂，他也是祂，參與了渾古的討伐。歷經一番苦鬥，終於在為數眾多的犧牲下擊潰對方。

然而，意識是恆久不滅的。

渾古被擊散的意識沉入宇宙各處，在任何時空，都可能隨著意識之間的共振，再次集結。

而地球，正是最容易滋養出能夠與渾古意識共振的維度。

人類的愛、恨、情、仇，邪惡與良善、癲狂與平衡、慾望與祈願……無一不是那黑白渾沌的養分。

於是，祂再次甦醒。

「祢還是對身而為人情有獨鍾啊。」震魂的嗓音再次響起，迴盪在整個空間。「或者說——是為了那個半吊子的傢伙，才委身墮入人間呢？」他發出使人惱怒的訕笑。

「呵呵。」小瀾淡笑兩聲，絲毫不在意。「比祢在上面扭曲的樣子好多了。」

「哈哈哈！」渾古大笑，嘲諷的口吻從四面八方傳來。「我一直想看看，究竟生而為人，要怎麼對抗在上面的我呢？」

「自戀。」小瀾闔眼淺笑，似在嘲笑對方的無知。「我來到這個世界，從來不是因為祢，阿建更不是因祢這區區魔族才投入輪迴。」

渾古沉默半晌，似乎被這句話激起某種塵封已久的情緒。

「還真是愈來愈有人味了啊。」

「彼此彼此。」小瀾不改戲謔語調，對話至此仍未因對方的挑釁而動搖。

「啊——真是欲罷不能！祢果然跟我很像。」渾古的口氣充盈蠢蠢欲動的渴望。「為了那半吊子，祢幹過的事可不遜於我啊。就為了愛這種凸顯匱乏的私慾，明明早就墮落了，卻還是如此——強大，哈哈哈！想要，真想要啊！」

瘋狂的話語此起彼落，字字句句、一聲一響，盪出伴隨震動的波動，試圖竄入小瀾那紋風不動的心念。

小瀾仍是不發一語，沉澱的心緒絲毫未受影響。然而，對方卻深知她的把柄——

「我知道……」

不同於方才的低沉，渾古的嗓音轉為針尖般的細膩，有如蛇蠍一般鑽進小瀾的意識之中。

「祢的恐懼……」祂發出嘻笑，為此瘋狂。

「是嗎。」小瀾回得安靜，像是早已知道渾古所言之物。

「我哪次，不是對他出手呢？」渾古哼哼哈哈地詭笑。「他對保護祢這件事實在異常執著啊，我喜歡這麼深的執念。」

「就算我會再死千次、萬次！」小瀾語氣一轉，整個空間的能量為之一震。「我也不會離開他。」

「哈！真是感人。」渾古不以為意地笑了聲。「若是他——決定離開祢呢？」

語落一瞬，小瀾感覺心頭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祢肯定，會尊重他的吧？」

癲狂又嘲弄的笑聲不斷傳來，有如正在觀賞一齣滑稽的戲劇。

「我會期待，祢失去他的那一天，祢會崩潰嗎？祢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會爆出多激盪的能量呢？祢是不是會再次——毀滅這個宇宙呢？」

小瀾緩緩舉起手，忽地朝半空中劃開——

「住口！」

頓時空間碎裂宛如破鏡，白金色與青藍色的光從裂縫流淌而入，沁入她的意識，穩定被激起的憤怒。

「哈哈哈哈……」笑聲響起，卻也逐漸遠去。「所謂神祇不過如此。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跳脫像我這樣的意識，祢也知道的，嘻嘻。總之——祢會感到驚喜的！這個宇宙的狀況早已超出我們的想像了，怒相——黑天。」

小瀾低著眼，瞥向笑聲逐漸遠去的盡頭。

「祢我不過都是順從慾望罷了……而我，不同於祢需要證明。」她喃喃低語，彷彿一切清明的沉靜字句，沿著逐漸崩解的隔絕空間，悠遠傳向宇宙的深淵。

＊

小瀾的意識從有如深海般的深層意識緩緩浮上，回到人間。

手傳來溫度，額上一股穩定的能量流動。從意識被隔絕那一刻開始，便不斷提醒著她與肉身的連結。

輕輕睜眼，兩張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是高建和務。

「小瀾！」高建看著小瀾，忐忑的心終於被安放。

「大小姐……」務鬆了口氣，他一直相信小瀾能夠自行打破隔絕的意識空間，不會迷失其中。

「讓你們擔心了。」小瀾看了看兩人，露出微笑。

「對——」高建正想道歉，卻被小瀾一手抵住了嘴。她接著轉頭看向務。

「今晚讓我和阿建獨處好嗎？我會再跟你解釋清楚的。但我想……你多多少少知道了吧。」

務低下眼，儘管不情願，綜觀眼下情況和剛才得知的驚人真相，仍是令他無從拒絕或阻止。

「可以，有個條件。」

「條件？」小瀾對務會提出要求有些意外。

「請大小姐認真回覆老家安排的相親。」務癟著臉，說得相當不情願。

「……哈哈哈。」小瀾先是一愣，伸手抵著嘴邊笑了出來。「如果只是認真回覆的話，沒問題。」

務嘆了口無聲的氣，站起身。

「那就麻煩大小姐了。還有，早點休息。」

語畢，他便朝房門走去，轉開門後離開房間。

＊

關上門的務，突感一陣無力。他背靠上門，一手撫上額頭，咬緊了牙。

『妳終究……選擇了宿命嗎？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妳免於毀滅……』

夜晚仍是籠罩，黎明還未到來。

此刻的他，遍尋不得解答。

在「祂」的選擇之下，孤身一人的自己，又能如何掙扎？

＊

小瀾並不覺得累，方才渾古那使她動搖的話語仍盤繞思緒，卻讓她下定決心。她雙手撐起身想坐起。

高建一見小瀾動作，便伸手將枕頭扶起。但他萬萬沒想到——

溫度襲身，小瀾順勢擁抱了高建，頭靠在他的肩上。

「我記得你……一直。」她在高建的耳邊低語。

高建睜大眼，眸光顫動。他知道，小瀾說的是靈魂的記憶，措手不及——長久以來壓抑的情感湧得更快。

他緊緊抱住小瀾，想把自己埋入對方的氣息。清甜的草香撩上鼻尖，卻鬆不開緊皺的眉頭，雙臂微微發顫。累世的情愫像不斷擴張的宇宙，藏著隨時會塌縮、爆炸的膽怯。

他不想再經歷失去她的痛苦。

「沒事的。」小瀾溫柔、輕聲地安撫高建。「我知道，我也很害怕，害怕你為了保護我，總是不斷地受到傷害。」她抬手撫著高建的頭。

高建忽然明白——原來小瀾也是一樣的。她並不是站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旁觀一切，她同樣體驗人世間的所有。

但，為了什麼？

她的靈魂同樣來自遙遠的高維宇宙，為什麼委身地球？

疑惑之際，小瀾輕輕鬆開雙手，稍稍往後退。

「但我真正怕的，是你最後選擇離開我的身邊。」

高建遲遲說不出話。

難道這就是小瀾投入輪迴的理由？自己何德何能，能被她這樣深情對待？

在渾古出現之前，他們一塊輪迴遊歷。渾古出現後，世界的衝突變得頻繁，直至渾古降世，爆發毀滅危機。

他們為此破格回升以應決戰，因此發現彼此靈魂同為神格。

但，他也只是千百神將中的其中一位，甚至是個被忌諱的修羅半神。而她，卻是擁有三相的神格，以其一怒相黑天君臨，擁有統領一整個維度的力量。

為了擊潰渾古，黑天選擇與對方玉石俱焚。千鈞一髮之際，他奮力守住她的神識，全軍終告獲勝。然而，他卻支撐不住過程受到的衝擊，神格被破，再次落入凡間。

既然已經回升神格，她大可回歸屬於她的維度，那遙遠無垠的某個宇宙。

她卻依舊在每一次的輪迴中，出現在他的生命。

靈魂若有重量，便是此刻的感受吧。

高建嘴巴微張，懸著半晌才發出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選了我？」

小瀾凝視高建的雙眸，眼角漾著溫暖而堅定的笑意。

「高建。」她輕喚他今生的名諱。「我可以一直愛著你，直到世界的盡頭嗎？」

一句誓言，直面靈魂。

數千年的記憶有如幻燈片，最終停在兩人第一次在這個宇宙的相遇——

『我會陪妳直到世界的盡頭。』

那是他曾對她許下的承諾。

一股無以名狀的情緒有如海潮，從未曾到達的意識深處漫上心口。眼眶和臉頰開始發熱，鼻腔的酸澀浸入腦袋。

渴望像歲月，年而復年、生而復生，輾轉在兩雙鎖住彼此靈魂的目光裡。

終於相認。

高建起身，握住小瀾的手一把拉起，另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擁入懷中。

「我不會再放手了。」高建靠在小瀾的耳邊，隱忍著哽咽輕聲說道。

「我也一樣。」小瀾環抱高建的脖頸，緊緊回應他的擁抱。

溫存一會兒，兩人不發一語，同時稍稍鬆手，凝望彼此。

「小瀾……」高建輕聲呼喚，「我可以叫妳紫羽嗎？」

小瀾怔住，意識彷彿落入高建那映照自己的眼瞳，在兩人這一世共同的經歷中尋覓曾經的自己。

「森紫羽，妳這輩子原來的名字，我很喜歡。」高建有些害躁，一邊觀察小瀾的反應。

小瀾嘴角泛起柔光淺弧。

「只有我和你的時候，就這樣叫我。」

高建輕撫小瀾的臉頰，溫柔凝視。

「紫羽。」他輕聲呼喚。「我愛妳。」

小瀾不自覺撫上高建的臉頰，深邃的雙眸閃動溫潤的淚光，情感止不住——

她主動吻上高建的溫唇。

一瞬有如海浪撲上沙灘，滿溢的感情像迸散的浪花，落上兩顆顫動的心。

天雷勾動地火，月相牽動潮汐。在無法自拔的擁吻中，高建拉下小瀾睡裙的肩帶，也解開襯衫的鈕扣。

掉落地面的睡裙與襯衫，解開的皮帶和落下的長褲，兩人緊擁著，就這麼倒向床鋪。

高建親吻著小瀾的臉頰，一手撥著她耳邊的長髮。

「紫羽……」他在小瀾耳邊呢喃，吐息緊湊。「我真的，可以嗎？」

小瀾蹭著高建的脖頸，沉溺在令她舒心的香氣之中，洋溢幸福的笑。

「阿建真溫柔……」她同樣在高建的耳邊輕語，「好喜歡。」

高建吻上小瀾，灼熱開在互觸的每一寸肌膚，香氣融成醺醉，呼吸鎖住彼此的吐息。這一刻，直到未來的每一刻——

他願意給予，也期望承接。

跟隨靈魂指引解開情愫疑竇的兩人，直至黎明熟睡，仍然將彼此深擁懷中。

即便宿命依舊等在未來，世界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兩人依舊深信靈魂的追求。

直至世界的盡頭——

／／／／／

主臥房外，廚房吧檯。

務徹夜未眠，獨自坐在吧檯高腳椅上，喝著請房務送來的啤酒。

回憶往昔，是她拯救了他孤獨的生命。

齋木氏，自古就是川上氏中較大也較早分出去的分家。作為地方望族，也與川上氏維持相當緊密的互利共生關係。

但在這樣龐大的家族中成長，並不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

能夠讀取阿卡西、看見未來可能性的天賦，令他在家族足以呼風喚雨，卻因旁人多敬畏，甚至忌諱，無法得到真心的對待。

至於父母，從小就致力於將他培養成出色的誓守候選，希望他成為下一任誓守，並與下一任白祀成婚。

沒有人問他想做什麼，也沒有人問他是否喜歡這樣的安排。

在他的心中有那麼一塊，認為自己只是整個家族的籌碼、一顆好用的棋子。讓家族能夠繼續站穩在川上氏族裡的地位，甚至掌握大權。

在爾虞我詐、私慾角逐的生長環境中，早熟的他比誰都明白——有多大的能力，就有多沉重的責任。

他深知自身天賦的風險性，也清楚他人懼怕的理由。

理解造就孤獨。可內心深處的他，仍是渴求——

有人可以「看見他」。

這冷漠的世界，竟回應了他內心的吶喊。在他十歲那年，遇見了十三歲的她——森紫羽。

＊

湖面波光粼粼，草地近林環繞，風輕而靜的早晨。

「你一個人在這做什麼？」

陌生的聲音傳來，他抬頭瞥向聲源。

一張素未謀面的臉，沉靜凝眸的視線，似乎正在觀察他。

「妳誰？」他一向不喜與人打交道，轉回頭繼續盯著湖面。

「我叫森紫羽，你呢？」她對他冷酷的口氣不以為意，逕自坐到旁邊，一起看著湖面。

「……」他無言，覺得這人真不會看人臉色。不過，她就是那個家裡謠傳可能會成為下一任白祀的女生？看起來不怎麼樣。

「你吃過台灣的零食嗎？」她朝他遞出一小包餅乾。「很好吃喔。」

「不了。」他瞥一眼，不感興趣。誰會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她微笑收手，自個打開包裝吃起來。

「你在觀察水的能量嗎？」

他有些驚訝，仍是故作鎮定。

「嗯。」他不明白她怎麼會知道，倒也沒有否認的理由。

「這座湖給人的感覺和你好像。」她說道，又拿出一片餅乾吃下。

「什麼意思？」他第一次和別人聊起自己，一股陌生的感受浮出——是期待？

「深藍色的，給人很寧靜、穩定的感覺，也藏著很多心事。不過——你從不說，因為你總是先理解別人。」

她轉頭看向他，嘴角彎起一抹柔弧。

「感覺包容著一切，令人信賴。」

一陣徐風拂來，掠過他的臉頰。

略微睜大的雙眼、忽然被卸下的心防，他竟然沒有絲毫抵抗——

她看見了他。

他緩緩轉回頭，望著眼前深藍湖面。

「我叫齋木務。」

「務，好帥氣的名字。」她瞇眼微笑。「請多指教！務。」

「……」突來的誇獎使他彆扭，他感覺得出她話語之間流露的真誠，這也是他第一次不用猜測別人與他對話的目的。

也許，這是因為森家族本來就只是整個氏族裡一支很小的旁系。本就不被重視的話，自然也不會面臨整個氏族的期待。

但如果，她會被培養成下一任白祀的話——

那她還會是現在這個模樣嗎？

＊

隨著兒時的記憶回溯，他這才想起當初內心的疑問。

就算成為川上瀾，她也無疑還是紫羽。而他亟欲守護的，不就是她最初的模樣嗎？

『她仍是選擇直面宿命……那我還能選擇什麼？』

他在心裡不斷拷問自己，卻想起吳棋無意間說的一句話——

『如果他們能在一起就好了。』

真能如此的話，他何嘗不樂意？

他對她並沒有懷著男女之間的感情，其實他從來不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只知道，在讀過她的阿卡西之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避免她再次落入宿命的深淵。

紫羽，對他來說，是整個空蕩家族裡、是孤寂童年中——

唯一帶給他溫暖的家人。

幾罐啤酒空瓶散在吧檯的桌面上，窗外悄然灑入魚肚白的微光。

他趴在桌上，手頭還勾著啤酒罐的邊緣，逐漸沉重的眼皮終於闔上，沉入夢鄉。

命若是先天注定，運則是藏於心念。

靈魂的羈絆、宿命的對敵。背負的氏族、僅存的願望……

轉動的命運之輪，是否會如同輪迴一般輪轉往復？

又或者，為他們所處的世界——

帶來轉化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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