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盛宮的案子開庭當天
裴硯將車停穩,推門而出的余漫正迎上聞言一冷峻的目光。而先行幾步的宋潔駐足回頭,嘴角掛著一抹看似禮貌、實則玩味的弧度。
“聞太太!”
這聲招呼打破了停車場的靜謐。宋潔最初聽聞對手是聞言一時,血管裡流淌的是見獵心喜的興奮;即便後來聽說案子要易手,她也自忖能以資深前輩的身分並肩作戰。可她萬萬沒想到,最終站在對面的,竟是眼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
宋潔的視線在余漫身上短暫停留,像是在評估一件廉價的商品。論經驗,自己足以碾壓對手;論籌碼,原告手中的證據鏈天衣無縫。她心底那抹不安徹底煙消雲散,轉身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果決。這場仗,她贏定了。
“宋小姐!”余漫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抹燦爛卻不達眼底的笑,輕快地跟宋潔打完招呼後,隨即優雅地轉過頭“聞律師!”
聞言一頓時一陣無語。心裡暗嘆余漫還真是睚眥必報,半點虧都不肯吃。
宋潔此時臉色鐵青,雙手死死地攥著皮包提帶。本想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卻被反將一軍,讓她難堪得想找地縫鑽進去。
一旁的裴硯倒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雙手環胸,語氣戲謔地問道:“兩位……這是一起過來的?”
“不是!”宋潔嘴唇微動,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聞言一就已經像避嫌似的急忙撇清,語氣乾脆得很。
余漫斜睨了聞言一一眼,顯然對他與宋潔的出現在同一個場合極度不滿“你們聊!我先走一步。”踩著高跟鞋轉身就走。
“漫漫!”聞言一見狀,心頭一緊,連忙拔腿追了上去,語氣滿是焦急“妳舅舅的事……”
“噓!”余漫猛地停下腳步,纖長的食指抵在唇邊,做出一個冷酷的閉嘴動作,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妳……”聞言一僵在原地,滿臉苦澀。
孫慧安的案子從余漫說要接開始,他把之前查的資料都重新拿出來看。研究最有可能減刑的辦法就是把趙慶富也拖下水!畢竟侵占是公訴罪無法撤銷,只能讓原告閉嘴!讓檢方拿不到證據而達到不起訴處分。他聯繫了宋世傑想問他是否還有別的辦法?結果他一句必需迴避讓他讓徹底清醒。原來這位神祕的宋世傑,就是眼前這位針對余漫的宋潔。
“聞言一!”余漫直視著他,溫柔卻清冷的嗓音像薄刃劃破空氣“妳是怕宋小姐輸還是心疼……”
一旁的裴硯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將視線攫住聞言一,同樣在等一個答案。
聞言一答不出來!他的確不曾見過宋潔在法庭上的表現!雖然那次在老家見面時對她的應對觀感不佳,卻無法否決她往日對自己的幫助跟給自己的感覺!總覺得現實與虛擬的世界落差太大!原本的好感也漸漸崩塌了!如今宋潔的輸贏不是他該關心的,至於心疼更是無稽之談!
余漫看著陷入泥淖的聞言一,緩緩斂起笑意,眼神透出一抹悲憫的涼意“等一會你就知道了!希望你別後悔!”
後悔什麼!?聞言一不懂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余律師!等一會我不會手下留情的。”宋潔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下頜微揚,語氣冷傲。
“宋律師先去忙!”聞言一客氣地將宋潔打發走,臉上掛著社交性的標準微笑,可笑意卻未達眼底。
等宋潔一轉身,裴硯也急切地拉住余漫的手腕“漫漫我們也走!”
“漫漫!我知道時間上也許不充足,但我想到一個辦法……”
余漫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有些生氣“聞言一閉嘴!”
聞言一徹底愣住了!愣愣地看著余漫冷漠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縮成一個小點。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心底直犯嘀咕:剛剛那個冷臉罵人的人,真的是平日裡溫柔的余漫嗎?
周遭熙攘的同行紛紛駐足,探究的目光在三人之間梭巡。聞言一站在風暴中心,看著前方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只覺得法庭長廊的燈光刺眼得讓人想逃。
還陷在驚愕與挫敗情緒裡的聞言一,聽見口袋裡的電話震動轟鳴,他神情恍惚,機械性地按下接聽鍵,聲音還帶著未散的茫然“喂!”
“聞律師!我想到之前有件事一直忘記跟你說!”
“什麼事?”聽見話筒那端傳來小曹的嗓音,聞言一像是被冷水潑面,眼神瞬間恢復了律師特有的銳利與精幹。
“你不是要我再去調查一遍孫慧安跟趙慶富嗎?”
“有什麼發現?”聞言一握緊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件事現在對他來說,是替余漫翻盤的唯一救命稻草。
“我遇上了也來湊熱鬧的人,其中一個叫宋世傑的你認識嗎?”
聞言一腳步微頓,語氣冷淡得不帶一絲起伏“認識!”但已經不重要了“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嗎?”
“他們見了萬盛宮的許多工作人員,好像發現了有趣的事!但我還沒來得及查到。”
“那你找我是……”聞言一壓低了聲音。
“我只是要確認一下!現在你沒有接這個官司,還需要繼續查下去嗎?”
“繼續追!”聞言一斬釘截鐵地吐出這三個字,眼神中閃過一抹凌厲。
“好吧!那我吧相片發給你。”
“好!”此時他已走到法庭門口,乾脆利落地掛斷電話並直接關機。推開沉重的法庭大門,迎面而來的是冷凝的空氣,他神色自若地走向旁聽席。
旁聽席上坐了不少人,但掃視一圈,同行的法律專業人士沒幾個,媒體也寥寥無幾,絕大部分是萬盛宮那邊派來盯場的人,正交頭接耳地私語。
他旁若無人地穿過走道,逕直走到裴硯身旁坐下,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隨即像個冷靜的狩獵者般,雙手交疊,等待開庭。
法官敲下法槌:“原告主張!”
宋潔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律師袍,指尖按在一疊泛黃的帳冊上,語氣冷冽如刀“孫慧安先生擔任寺廟的會計人員期間,負責處理萬盛宮油香等各款項的收入業務,以職務之便,二十年間私吞五千萬的香油錢作為私用。”她轉過頭,目光死死釘在余漫臉上,聲音壓低卻帶著極強的威脅感“屬於業務侵占。我方要求返還財務及損害賠償。”
法官指尖撥動卷宗的嘩啦聲,在肅穆的庭上顯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沒抬頭,聲音冷硬如鐵“被告主張?”
宋潔提告的罪名,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只是民事返還財物。
不是刑事,也非刑、民事併進。如此大費周章卻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究竟是趙慶富在幕後授意求穩?還是昊誠以此為餌,正佈局著更大規模的連環訴訟?
按理說,身為律師,出於對委託人利益的最大化考量,處理這類案件的第一反應必是先協商;若協商破局轉向司法,也絕對是直奔業務侵佔而去。畢竟在法律實務中,以刑逼民才是最有效率的手段,幾乎沒有律師會捨近求遠,單打民事索賠,在漫長的訴訟中磨損。
他先入為主地認準了對方會下死手。所以他壓根沒讓人去查立案字號究竟是刑事還是民事……
宋潔這反常的佈局,讓聞言一看得雲裡霧裡。難道……
她是怕驚動檢方,引火自焚?
聞言一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終於能暫時喘口氣。只要孫慧安那邊願意還錢達成和解,就有機會在刑事業務侵佔成案前攔下。除非,趙慶富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放過他們。
余漫羽睫微顫,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
就這?這就是所謂的手下留情?
孫慧安很聽話,因為余漫說過只有她說可以他才能開口說話!雖然他不知道余漫準備怎麼打這個官司!但他不想坐牢!而余漫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算他不明白她現在為什麼不說話……
死寂,在法庭內瘋狂蔓延。
聞言一的心跳如擂鼓,指尖因過度緊繃而泛白。余漫為什麼不反擊?是被對方的攻勢嚇傻了,還是另有想法?
漫漫……裴硯在心裡低低喚了一聲,墨色的瞳孔深處翻湧著掩不住的焦灼。
面對排山倒海般的壓力,余漫依舊靜默如冰。宋潔見狀,唇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回神過來的余漫收回目光,語氣溫柔平穩“負責辦理萬盛宮的功德箱開啟作業、油香等各項收入繳庫、並非只有孫慧安一人。開箱同時會有所有權人汪志銘先生和總幹事趙慶富先生在場。就算兩人不克前來,也會有主委、副主委兩人在場,不存在侵佔的情況。”
宋潔卻只是冷笑一聲“功德箱開啟作業、油香等各項收入繳庫、雖然並非只有孫慧安一人在場,但信徒捐贈金牌造冊繳交和各類物品設備請購等業務,卻只有他一人經手。”
余漫輕輕翻過一頁卷宗,動作不疾不徐“請查閱第一份對第十張第一項採購流程。我方提供20年經手過的採購單據,上面的簽呈、報價跟發票的顯示,合法合規沒有瑕疵。”不得不說孫慧安也是一個不錯的會計人員,只可惜遇到分贓不均、只可惜你姓孫!
宋潔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請查閱第三張第一項銀行交易。20年來廟方短少的各項收入都在孫慧安先生的銀行帳戶中查到。”有了這些證據我看妳怎麼逃脫。
旁聽席上一片騷動,所有人都以為這場侵佔案已成定局。
余漫微微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請查閱第三十五份對第一張第一項銀行帳戶交易往來。上面有汪志銘先生和趙慶富先生及歷任主委與副主委還有其他廟方工作人員包括志工的銀行資料!顯示每十日為薪資入帳日。剛好與功德箱開啟作業、油香等各項收入繳庫日期重疊。”用那清冷且波瀾不驚的口吻吐出最驚人的邏輯。
全場瞬間陷入死寂。空氣彷彿凝固,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為驚駭,最後化作一種深不見底的荒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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