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新聞裡的名嘴還在為雙方律師的資歷指點江山,但在余漫眼裡,檯面下的真相往往比播報更為荒誕。名嘴眼中的『強強對決』,本質上不過是孫家的一場心理戰。
這次涉案的被告是孫家老二。整起官司關乎整個家族的利益,牽連極廣。她那個老謀深算的父親在孫家,也只有在掌權的孫慧德面前才會給上幾分面子,其餘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可正因為他精明至極,深知這是一場明顯有罪的硬仗,為了不引火上身,果斷拒絕也是必然。走投無路的孫家只能調轉矛頭,死纏爛打地找上她的丈夫——聞言一。
孫家之所以硬逼著自家女婿披掛上陣,並非看重這場官司的難度,而是看重他那足以讓對手膽寒的名聲。只要聞言一的名字出現在被告欄,宋潔之流便會自亂陣腳,甚至反過來勸原告撤訴。這,正是孫家非他不可的真正原因。
余宏的臨陣脫逃與拒絕,讓夾在中間的孫慧敏被家族生生逼到了懸崖邊。走投無路之下,她最終選擇了余昕冉獻上的計策。
昏暗的地下停車場內,余昕冉靜靜地站著。看著那輛熟悉的車子緩緩駛入,她的思緒有一瞬的恍惚。在他們這種階級,婚姻不過是資源重組的手段。當初的余昕冉汲汲營營於權力的巔峰,一心只想成為食物鏈頂端的獵人,所以她根本不在乎聯姻的對象是誰。對她而言,讓當初的未婚夫變成現在的姊夫,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一次隨手拋棄。
可此刻,看著從車上下來的男人,她的心跳卻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歲月是最好的打磨石。眼前的聞言一,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青澀,舉手投足間盡是成熟男人的穩重與內斂,那種上位者獨有的沉穩氣場,讓他顯得格外性感迷人。
她開始後悔了。
但這份後悔很快便轉化為志在必得的野心。當初她能輕易奪走屬於姊姊的全部功績,如今要拿回本就屬於她自己的男人,又有何難?
「姊夫。」她勾起一抹自認完美的微笑,從陰影中走出,嬌聲喚道。
聞言一推開車門,在自家的地下停車場見到余昕冉,眼底先是閃過一抹意外。隨即,一個強烈的念頭瞬間竄上心頭——難道,是余漫回來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原本冷峻得不近人情的輪廓,竟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眼角眉梢甚至噙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快笑意。
然而,這抹因為期待余漫而綻放的笑容,落在余昕冉眼中,卻成了最致命的鼓勵。
她心頭暗喜,以為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見到自己竟是如此開心,於是語氣更顯嬌嗔,試探地往前跨近了一步:「姊夫,不上樓嗎?」
「妳有事找——」聞言一原本想問「妳找妳姊姊嗎」,但話到嘴邊,卻被那股想見到余漫的迫切心情瞬間淹沒。
「嗯,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們上去說吧。」余昕冉順水推舟,眼神底下一片閃爍。
聞言一此時滿腦子都是余漫。他直覺認定余昕冉是來找余漫的,那麼余漫此時一定就在樓上。在這種極度反常的焦慮與急切下,他竟然把母親在車上才剛警告過他的那些算計,給忘得一乾二淨。
這一次,他徹底失了平日裡身為頂尖律師的敏銳防線。他不自覺地引狼入室,親手將她帶上了樓。
但他根本不知道,這一步退讓,會成為日後引爆一連串毀滅性風暴的導火線。而余昕冉之所以精準地挑在這個時間點上門,就是因為她早就收到風聲——余漫,今天確實會回家。
因此,當余漫的車子經過電梯口時,看見的畫面,正是聞言一和余昕冉有說有笑地等著電梯。
她習慣性地拿出手機,將眼前的畫面拍了下來。那一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態,只本能地覺得——以後一定用得上。畢竟孫家正盤算著,要讓余昕冉取代不聽話的她,去牽制聞言一。
停好車後,余漫沒有急著上樓,而是待在車子裡冷靜地處理了幾通工作電話。直到估摸著時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她才離開座車,搭電梯上樓。
她自己也想不透,為什麼當下沒有選擇去阻止孫家的計畫?或許,她是想將主導權還給聞言一,讓他自己去做決定,而不是讓他再一次陷入被動的聯姻算計裡。
「姊姊不在家耶。」余昕冉跟著聞言一走進客廳,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驚訝。
不是來找余漫的?
聞言一腳步一頓。既然不是為余漫而來,那她大費周章跟上樓,究竟在盤算什麼?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意外發現裡面除了氣泡水之外幾乎空無一物。余漫平常都吃得這麼健康、這麼冷清嗎?他壓下心頭沒來由的窒悶,拿了一瓶氣泡水遞給余昕冉,語氣徹底冷了下來:「妳究竟想談什麼?」
「我想跟姊夫談談我舅舅的事。」余昕冉一邊說著,一邊趁著聞言一不注意,故意暗中用力搖晃著手上的氣泡水。
「這個案子,我不接。」聞言一拒絕得乾脆利落。不只是因為原告代理人是「宋潔」,更重要的是,他從專業判斷來看,根本不認為孫慧安是無辜的。
「為什麼?他不是我們的舅舅嗎?」
聞言一走到流理台旁,拿了個玻璃杯倒水。他慢條斯理地喝完,這才回過頭回答:「想要答案,我建議妳直接去問妳媽。」
「我舅舅不過是廟方的財務!廟方具體怎麼運作行政與財務,跟我舅舅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妳不必跟我解釋。」聞言一的語氣冷得像結了冰,「他不是我的當事人,跟我沒有任何關係。如果妳今天大費周章過來,只是為了這件事情,那麼請妳現在回去。」
「姊夫真小氣,我水都還沒喝呢,就急著趕我走!」余昕冉嬌嗔地埋怨著,隨即故意轉動瓶蓋。
剎那間,被強力搖晃過的氣泡水失去壓力控制,在瓶口猛烈地炸裂開來。
聞言一冷眼看著自己身上遭受波及的西裝,以及髮尾正不斷滴落的水珠。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余昕冉嘴上慌亂地道歉,眼底卻迅速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她看著平日裡高不可攀的聞言一此時略顯狼狽的模樣,那種親手弄髒高嶺之花的強烈成就感,讓她興奮得指尖都在發顫。
聞言一眉頭緊鎖,看著眼前頭髮與衣服全都濕透、正不斷滴著水的人。他壓下心頭沒來由的厭惡,隨手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妳姊姊房間在那裡,進去拿一套她的衣服換上,換好就立刻離開。還有,別動她的東西。」
「好,謝謝姊夫。」余昕冉溫順地應道。然而一轉身走向余漫的臥室,她嘴角的笑意便漸漸變得冰冷而扭曲。
亂動?
她余漫今天能有這樣的成就與地位,全都要感謝她們孫家當年的大方!要不是靠她們孫家聯手幫忙遮掩、移花接木,余漫現在不過是個躲在陰暗角落裡、人人喊打的私生女罷了。
我今天就是動了,你又能拿我如何?
聞言一回房稍微清理好自己後,發現余昕冉竟然還賴在余漫的房間裡。他臉色一沉,大步走過去,一邊敲了敲敞開的房門,一邊沉聲催促:「衣服換好就出來,我送妳下樓!」
「等一下嘛!」余昕冉充耳不聞,反而故意伸手拿起了余漫梳妝台上的香水。
「別動!」聞言一臉色一變,立刻衝了過去,卻還是慢了一步。
「不是警告過妳……」他的斥責還沒說完,便被口袋裡刺耳的手機鈴聲硬生生打斷。
聞言一強壓著怒火,一邊接起電話,一邊厲聲命令:「妳先出去!」
在接聽電話的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則急切地伸過去,試圖去蓋上香水的瓶蓋,深怕余漫這一陣子最喜歡的味道,染上旁人的氣息。
趁著聞言一背對著她接電話的空檔,余昕冉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她要的就是在這屋子裡,製造出一段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處一室的既成事實!
她踩著高跟鞋轉身朝門口走去,伸手抓住了門把。然而,就在她正準備將房門關上的這一瞬間,外頭玄關突然毫無預警地傳來金屬插進鎖孔、鑰匙旋動的沉重「咔噠」聲。
大門被推開了。
余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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