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位上,余宏正襟危坐。那道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而是帶著某種近乎實質的血緣壓制,如泰山壓頂般橫掃全場。身為上位者數十載,他早已習慣用一個眼神就讓眾生噤聲。
然而,余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修長的手指優雅地翻著書頁,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法庭內顯得格外刺耳。那動作輕慢、隨性,彷彿這威嚴的審判廳不過是她午後消遣的私人書齋。
半晌,她才緩緩抬眸側頭。
視線相撞的瞬間,預想中的畏縮、憤恨,甚至是哪怕一丁點的掙扎都沒有。余漫的眼神深處,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的漠然。
那不是在看一位手握生殺大權的神,而是在看一尊即將風化、毫無生命的石像。
余宏感受到了那股視線,居高臨下的神態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雙手交疊抵在膝蓋上,指尖節奏規律地輕點。看著代理席上那個冷漠而耀眼的靈魂,他內心深處竟生出一種近乎變態的憐惜。那是他的骨血,是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也最像他的「傑作」。
諷刺的是,他曾給過小女兒余昕冉無數的資源與鋪路,卻只給過余漫無盡的阻礙與冷漠。
當年,為了拉拔平庸的余昕冉,他動用人脈與權限,強行將余漫鎖在「陪同實習」的枷鎖裡。他對孫慧敏那句「公益辯護人不必打雜、更有上庭機會」的辯詞,如今聽來字字如刀,實則是他處心積慮的遮羞布。
他不想讓業界察覺余昕冉的平庸與不適任,硬是將余漫這塊罕見的金剛石當作了陪襯劣質珠寶的墊腳石。
也正是這份偏心與利用,讓余漫徹底與他離了心。
正是這份帶血的偏心與近乎羞辱的利用,親手將余漫推向了他的對立面。
他曾試圖用最極端的方式逼她服軟。他在業界放出「不必關照」的風聲,企圖折斷她的羽翼,想看著她在法律圈的寒冬裡瑟瑟發抖,最終只能狼狽地躲回家庭的陰影下,跪向他求援、受他庇護。
可余漫偏偏像極了當年的他。她在貧瘠與打壓中,竟硬生生撕裂了命運的凍土,長成了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在那之後,他曾無數次坐在書房的陰影裡設想,他要她折翼依附於他,永遠無法逃離他的掌心。等他百年之後,他會讓她站在他的身後接過那柄象徵法理頂端的權杖,讓「余家」的名號在她的手裡攀上更高的巔峰。
可偏偏,擋在路中間的是王民。
想到王民,余宏眼底那抹虛偽的溫情瞬間被冷酷的煩躁取代。
王民這枚棋子,層次卑微、行事魯莽,卻偏偏卡在了最要命的缺口上。
如果讓王民為了自保而「反水」,
那些埋在余家跟孫家繁榮之下的腐朽秘密,就會像潰堤般決口。這就像是在一場完美的棋局裡,為了保住帥位,他不得不親手棄掉自己最珍愛的那顆「后」。
空氣中的焦灼讓余宏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心浮氣躁。
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神色不安的王民,眼神陰鷙得如同淬了毒。那目光無聲地警告著:最好閉緊你的嘴,否則,你要面對的就不只是牢獄之災。隨即,他再次看向余漫。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冷血的清算。
太可惜了……余宏在心中無聲地嘆息,指尖的跳動戛然而止。
這場官司牽扯了太多見光死的秘密,加上她執意要毀掉他半生的心血,才逼得他親手將她送入深淵。
他原以為會看見她的頹敗與哀求,沒想到她卻在黑暗中野蠻生長,成了一個閃閃發光、連他也認不出來的怪物。
只可惜,在法律與生存的現實面前,再驚艷的傑作,也終究是可以被捨棄的祭品。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I82UKsb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