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了冰冷的魚肚白。
余漫終究沒有等來聞言一。
清晨推門而入的,只有父親特地派人送來的那一紙字跡冰冷、不帶一絲溫度的離婚協議書。余漫看著簽名欄旁那刺眼的空白,自嘲地垂下眼。
這就是他口中……讓她等的解釋。
昨晚在電梯前,他走得那麼匆忙。急著去處理他認為更重要的事,甚至連多留一分鐘的耐心都沒有,只丟下一句「沒做對不起妳的事,晚上回來再解釋」,就將涉嫌出軌余昕冉這場針對他名譽的低劣仙人跳,當成可以延後處理的家務事,輕飄飄地拋在了腦後。
他是清白的,她比誰都清楚。可她要的,自始至終都只是他的一個態度。
那些所謂的權衡利弊,她可以通通不在乎;她在乎的,自始至終就只有他為她而失控,哪怕只有一秒鐘。
可他沒有。
因為他不愛她。
這兩年來,他從來不曾體貼,因為他根本拒絕去了解她。他那份表面的順從,不過是因為自己什麼都不用開口,她就會替他搞定好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搞不定的母親。那不是夫妻間的相濡以沫,那只是他心安理得享受著她親手打造的舒適圈後,施捨給她的一份「酬謝」而已。在聞言一的世界裡,他對她只有表面上的責任,她的付出,根本換不來他一分一秒為她失控的偏愛。
余漫看著這份由親生父親連夜精算出來的協議,內心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荒謬。
這就是她那個好父親昨晚拍案定讞的「各歸各位」。
父親其實更看重她,一直寄予厚望,將她當成最完美的接班人。可自從嫁給聞言一,她因為愛而有了軟肋、有了自主意識,漸漸脫離了控制。
於是,父親將這一切怪罪在聞言一身上,用這份連夜擬定的協議作為殘酷的手腕,自私且自負地以為——只要逼她死心、切斷婚姻,她就會重新變回以前那個唯利益至上、沒有情感的完美傀儡。
更何況,對於聞言一這把趁手卻又燙手的利刃,父親根本捨不得放手。
既然孫慧敏母女願意倒貼接手,讓這場婚姻換個聽話的人延續,那對精於算計的父親而言,簡直是權衡利弊後最完美的利益交換。
她沒有哭,甚至在這一刻無比清醒。她用那雙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眸,逐字逐句地審視著這份協議條款。
財產切割,利益劃清。字裡行間,全是我那位父親的利弊權衡。
在他的利益天平裡,我是他生來就該站在高處供人膜拜的完美作品,不容半點折損。他既捨不得讓我吃虧,又深怕逼得太緊會惹怒聞言一,索性自作聰明地在協議裡玩起了資產重組。
他大方地放過聞言一,好讓對方心甘情願地去娶那上不了檯面的妹妹;卻又用檯面下的資產死死護住我的體面——那並非疼我,他只是在維護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一筆投資。
父親自以為這份協議能換來他的皆大歡喜,卻不知那字裡行間為了抹滅婚前協議、強行變更的利益輸送條款,全是他自負於權力掌控下,親手為「典義」掘下的墳墓。
偌大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余漫不緊不慢地落筆。字跡雋秀,不帶一絲猶豫。
她緩緩褪下無名指上的婚戒,皮膚上那圈因長期配戴而凹陷的痕跡清晰可見。她將戒指輕輕擱在協議書的簽名欄上,金屬碰撞紙張,在空曠的客廳裡發出一記極輕、卻無比刺耳的清脆聲響。
將協議書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著空無一人的大門口,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隨後,她的視線微移,落在了客廳桌上那個擱置許久、裝著聞言一資產證明的牛皮紙袋上。便利貼上她當時親手寫下的字跡依舊鮮活,此時此刻,卻像是在狠狠嘲諷著她這兩年來毫無保留的自作多情。
屋子裡的擺設依舊維持著昨天的模樣,空氣中甚至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令人清醒的冷冽氣息。
只是,從她轉身這一秒開始,『余漫』這個名字,將再也無法與『聞言一』並列在一起了。
協議書上的字跡已乾,婚戒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芒。
余漫什麼都沒有帶走,也再沒有半點留戀,轉身便離開了這個早已變調的家。
她回到了自己名下的私人物業。
推開門的那一秒,緊繃了一整夜的理智轟然崩塌。這頂樓公寓臨海的落地窗不知何時忘了關,此時高樓層的狂風正順著大開的窗扇呼嘯著盤旋湧入。風勢獵獵,將落地窗簾颳得張牙舞爪,瘋狂地在黑暗中拍打肆虐。
余漫沒有去關窗。她走向酒櫃取了一瓶烈酒,隨後踩著有些虛浮的步伐,轉身走向客廳中央的沙發。
她陷進沙發裡,擰開瓶蓋,仰起頭對著瓶口便瘋狂地灌了下去。直到辛辣的液體像火一樣灼燒著喉嚨,她才驚覺酒瓶已經空了。
「砰!」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揚起手,將空酒瓶隔空狠狠砸回了遠處的酒櫃。
剎那間,酒櫃的水晶玻璃與無數名酒被連帶砸得粉碎,無數奢華的殘渣與液體在狂風中稀裡嘩啦地爆裂開來。那些尖銳的碎片在遠處飛濺,傷不到此刻的她分毫。
這棟坐落在大直基隆河畔的頂樓公寓,臨著宛如黑夜汪洋般的開闊河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不知何時忘了關。窗戶大敞,夾雜著水氣的湍急夜風自高空呼嘯而入,肆無忌憚地席捲了整間客廳。可這場命運的狂風,依然不肯饒了她,夾雜著令人窒息的碎裂聲,肆意在她心口作亂。
就在這時,一張放置在櫃子上的相片被強風與砸碎酒櫃的劇震粗暴地吹落,突然迎面飛過。
余漫眼神一凜,驀地抬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那張在狂風中瘋狂飛舞的相片——
那是一張全家福。
相片裡,是她叫了二十幾年的一家四口。
余宏摟著孫慧敏,孫慧敏的腿上坐著年幼的余昕冉。而她,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畫面裡的人都在笑,尤其是當年的她,笑得像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那時候的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能笑得那麼燦爛?她已經不記得了。
可現在看著這張泛黃的定格,那些人的笑臉落在眼裡,全成了最刺耳的譏諷。他們是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在心裡嘲笑著她的愚蠢?嘲笑她竟然像隻被豢養的寵物,被這群虛偽的人硬生生蒙在鼓裡整整二十幾年!
眼淚終於砸落,瞬間打濕並暈開了她指尖死死揉捏著的殘破影像。
眼淚打濕了手中揉捏著的相片。
我想找到一個愛我的人。哪怕曾經,哪怕是幻影,哪怕翻遍所有的記憶。
找不到。怎麼都找不到。20幾年的歲月裡,一個都沒有?連個可以欺騙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我就這麼不值得被愛?居然連給我生命的父母,都不愛我。
那聞言一,憑什麼,要愛我?喜歡一個人就是情之所至,我也想驕傲的愛著,但美好的故事通常沒那麼容易寫出來。是我的自以為是,是我的恣意妄為,讓你為難了。
原來,所有的夢想都有終點,所有的美夢都會終結。
人們總說,因為淒美,所以故事才能永傳。但我偏要寫個驚悚的鬼故事。
我也想做個好人,是你們不給我機會。希望你們不要後悔。
余漫迅速收拾了行李,冷靜地下訂了一張飛往日本的單程機票。她毫不猶豫地坐上飛機,獨自踏上了這場未知的旅程。
飛機衝破雲霄,窗外是柔軟如棉、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的雲層。而飛機窗前的倒影,隱隱約約浮現出的,是余漫此生從未有過的、無比溫柔卻陰森的笑臉。
一群日子過得太好的人,才會有閒工夫到處惹事生非。
她看著窗外的雲海,輕聲呢喃,眼底的溫情在這一刻徹底死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瘋狂:
該找點事情給他們做,讓他們嚐嚐世間的險惡。
我很期待與你們再次相見。只是不知道到時候的你們,究竟會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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