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打破死寂的,不是親人的關懷,而是催促她準時上班的工作電話。
手機在寂靜的客廳裡刺耳地響起,螢幕上閃爍著名字。一接通,那端便傳來游瑞毫不客氣的咆哮:「余漫!妳屏東地院的官司都要宣判了!妳還不趕快過來!」
余漫聽著游瑞熟悉的怒吼,原本凍結的眼淚,突然毫無預警地淚如雨下。
話筒那頭的游瑞頓了片刻,聲音裡多了一絲遲疑:「……出了什麼事?」
「沒事,剛剛看了一部太狗血的電視劇。」余漫努力壓抑著哭腔。
「妳還真閒,看樣子可以再多幫妳接幾個案子了。」游瑞明明聽出了她聲音裡的不對勁,卻還是體貼地順著她的玩笑話接下去。
「……恩。」
「那還不趕快出發!」游瑞在電話那頭再次怒吼。
「好。」
余漫口中答應著「好」,可手上的動作卻是自虐般地繼續窩在沙發裡。她哪裡也不想去,她只是想知道,每次當她就像這樣無預警地消失不見時,聞言一,到底會是什麼態度。
沒有余漫出席的富貴廳宴席已經開始散場。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你們有誰還沒離開?」服務生快步追到櫃檯,攔下了正要離開的聞言一。
「怎麼了?」
「富貴廳裡面有一件女裝外套和一個皮包,但是包廂裡頭已經沒有人了。不知道那位太太是去了洗手間,還是忘了拿?」
「我跟妳過去看看。」
聞言一跟著服務生折返回包廂,一眼就看見掛在椅背上、屬於余漫的外套和包包。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沉聲道:「這是我太太的。」
服務生神色有些為難,不敢輕易相信:「那,是不是能請您出示什麼證明文件,可以讓我們確認……」
聞言一沒有為難她,當著服務生的面直接拉開皮包,翻出了裡面的駕照,接著又從自己皮夾裡拿出身份證。
服務生仔細看了一遍余漫的駕照,又核對了聞言一身份證上的配偶欄,這才鬆了一口氣:「好的,謝謝聞先生配合。」
「你們仔細點是對的。」聞言一正面肯定了服務生的處理態度。他拿上東西結完帳,便帶著母親一同離開。
聞言一將東西放在副駕駛座上,疑惑地盯著那件外套和皮包。到底是什麼急事?大冷天的,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就跑了,甚至連錢包都沒拿。
「妳老婆到底是什麽意思?我過生日,她人卻跑得不見蹤影!」聞言一剛將車子開出停車場,忍了一整晚悶氣的陳秋月便忍不住厲聲質問。
聞言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緊了緊,語氣低沉,卻帶著暴風雨前夕的壓抑:「媽,妳說我不好沒關係,為什麼偏偏要牽扯到余漫?她對妳不好嗎?我這個當兒子的,連余漫對妳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為什麼妳就是不滿意!」
「你滿意嗎?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還分房睡!」陳秋月冷哼一聲,語氣刻薄得不留半點餘地。
「我下班回家還要處理卷宗、和國外進行跨國通訊,如果睡在一起,余漫會被我吵得睡不好。她隔天也還要工作,妳體諒過她嗎?」
「她哪有什麼工作?樂團的事情搞不好都是騙人的!」
「媽!」聞言一低喝一聲,握著方向盤的手關節泛白,額角青筋隱現。
「別以為我是鄉下人就好騙!總之你如果不喜歡她,就趁早離婚趕快再娶一個,趁媽還年輕能幫忙帶,早點把孩子生一生。」
「余漫很好,我很滿意!」聞言一逐字逐句,像是宣誓般堅定,「我絕對不會跟她離婚的。」
「她有什麼好?就算她真的是個音樂家,在工作上也幫不上你,比她妹妹還不如!她妹妹起碼也是個律師。早知道當初就讓你娶她妹妹!」
這句話像根淬了毒的鋼針,猝不及防地狠狠扎進聞言一的心裡。他強行壓下胸腔裡那股莫名的煩躁與不適:「媽!妳到底在胡說什麼!」
「我哪有胡說!當初親家和親家母來談婚事的時候,本來講定的人就是妹妹,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突然變成了余漫!」
余漫真的是因為喜歡……再三地發現這件事,讓聞言一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受。他冷冷地看著前方,嚴厲地警告道:「這件事情,妳絕對別在余漫面前提起。」
「這件事情何必我去說?妳那位好岳母自己就會去找她說了!」
「什麼意思?」聞言一眼神一沉,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孫慧敏到底想幹什麼?
「妳岳母的意思是,妳岳父打算讓你繼承他的法律事務所,但前提是……你必須要娶小姨子余昕冉!」陳秋月完全沒察覺到兒子的怒火,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
聞言一臉色瞬間難看至極,連聲音都徹底沉了下來:「妳替我答應了?」
陳秋月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闖了大禍,理所當然地回道:「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聞言一氣極反笑,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媽!我為了繼承一間法律事務所,跟姊姊離婚然後去娶妹妹?妳覺得這像話嗎?傳出去我以後還要不要在法律界做人!」
「你才二十幾歲,就能平白擁有一間規模這麼大、這麼有名氣的事務所!不過就是讓你換個老婆而已。再說,你本來就不喜歡她,有什麼好反對的?」
「誰說我不喜歡余漫的!」聞言一憤怒地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狠狠愣了一瞬。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陳秋月冷哼一聲,不以為然。
怎麼可能……我對余漫有那麼差嗎?聞言一在心底瘋狂地詰問自己。
「我是你親生母親,我都很少看到你主動跟她說話了,你覺得外面那些外人能看到什麼?」
「我沒開口是因為不需要!余漫不用我說出口,就能知道我要什麼!」
「哼!」陳秋月才不信,「那叫沒話說,不叫心有靈犀!」
「媽,我每天一睜開眼,腦子轉動就沒停過,在外面要說很多話,真的很累了。」聞言一握緊方向盤,語氣緩了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和余漫相處很舒適,她把我照顧得很好。」
「是啊!你倒是舒適了,那她呢?她也覺得你們這樣相處很好嗎?誰家的夫妻是這樣相處的?客氣得像陌生人!」
陌生人。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聞言一胸口。
他不由得回想起余漫對待旁人的模樣。優雅、疏離、有禮……除了對那個裴硯,她對誰都像隔著一層紗。而對他,她也確實不像對著裴硯那般自在,反而總是透著一股小心翼翼。但他以前從未想過,她的小心翼翼背後,究竟藏著多深的距離。
但也許,自己對她而言也沒那麼差。聞言一收回思緒,那股律師的自負與防衛本能又悄悄抬頭。他在意的本來就是余漫會不會給他添麻煩、能否完美維持住這個舒適圈。至於聊天……比起余漫,他更寧願找宋世傑。別看余漫之前在飯桌上把那套無聲社交說得頭頭是道,那不過是在富裕家庭耳濡目染下的淺薄言論,要是真遇上了她不擅長的專業法律領域,她大概也就無話可說了。
「言一!趁著你還年輕,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余昕冉,媽再幫你找一個!」
「媽!」聞言一猛地將車子煞停在路邊。他轉過頭看著母親,眼神銳利得驚人:「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這輩子都絕對不會和余漫離婚!」
他自己雖然在網路上非常欣賞「宋世傑」,但對方畢竟只是個素未謀面的網友。誰知道那個人在真實世界裡是什麼模樣?再說,至今他也無法百分之百確認對方的真實性別,萬一相愛容易相處難呢?
可余漫不一樣。
他和余漫在一起的這段日子,余漫用她的聰明與本分,替他打造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舒適圈。
由奢入儉難。身邊已經有了余漫這樣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妻子,他身為一個權衡利弊的律師,實在沒有必要去冒任何未知的風險,去追求什麼虛無縹緲的真愛。
陳秋月見兒子態度堅決,索性拋出最後的殺手鐧:「那如果她在外面有人呢?」
余漫外遇?
聞言一先是一怔,隨即在心底發出一聲冷笑。這怎麼可能。前一刻才發現余漫當年是因為喜歡自己才嫁過來的,她既然還喜歡著他,又怎麼可能輕易愛上別人?
「妳親眼看見的,還是誰跟妳說的!」聞言一雖然不信,但這番話依舊精準地踩中了他身為男人的逆鱗。他一邊厲聲質問,一邊在腦海中瘋狂閃過剛才在副駕駛座上、那件余漫沒帶走的外套與皮包。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她被戳穿姦情後的落荒而逃?
「很多人都這麼說啊!」陳秋月語氣有些閃爍。
聞言一的聲線徹底冷了下去,眼神中非但沒有受傷的痛楚,反而透出一股商人被侵犯了領地時、濃烈且陰鷙的佔有慾與危機感:「是今天才開始傳,還是以前就這樣?這些『很多人』裡,包不包括妳在內?」
「你問那麼多幹嘛!」陳秋月被兒子的眼神盯得直發毛,心虛地拔高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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