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沒有去看過我的琴房跟我的房間吧!我的獎盃跟獎牌獎狀滿滿的一面牆都不夠放!厲害吧!」
聞言一跟著一隻回巢的快樂小鳥參觀起余家的房子。這個房子他來的次數不算少,但是每次都只是匆匆地吃個飯就走。如果今天不是余宏生日,他大概也沒有時間可以跟著余漫參觀。
「波士頓交響樂團首席大提琴家就是在這裡誕生的——」
余漫推開門,語氣裡透著輕快與驕傲,在看清門內景象的剎那,突兀地結了冰。
她整個人猛然僵住,嘴唇還維持著方才微笑的弧度,眼底卻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她的瞳孔劇烈顫動,原本搭在門把上、修剪得圓潤完美的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深深掐進了掌心。
「怎麼了?」聞言一看著忽然血色盡失的余漫。
「……沒什麼好看的。」
余漫臉上重新掛著一抹毫無溫度的完美微笑,轉過身,優雅地將門帶上,若無其事地道:「琴房裡有些凌亂,還是先去我房間吧。」
「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學霸!」余漫的話音剛落,門後的空洞卻成了最諷刺的回應。
這次聞言一沒有讓余漫將他帶開。他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主動替她找了個藉口:「有計畫重新裝修房間嗎?」
「可……可能吧!」余漫甚至連自己都不確定。她強迫自己維持著面部微笑,可眼底那抹細微的光芒卻徹底熄滅了。
「這房間裡的東西呢?」聞言一拉住路過的傭人開口詢問。
「都……都拿到樓下的垃圾集中處了。」
余漫聽見這話,轉身快步走向家裡堆放垃圾的區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把已經被磕碰損壞的大提琴——那是她初學時,人生中的第一把琴。在琴的周圍,連著好幾箱她從小到大、裱了框的獎狀、獎牌與獎盃,此刻就像廢棄物一樣被隨意堆疊。
面對滿地的狼藉,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蹲下身。她咬著沒有血色的下唇,顫抖著雙手,將那些散落的紙箱一個個輕輕打開查看後挪開。
終於,她找到了那幅玻璃框早已碎裂的相框。那是她人生的第一張獎狀,上面端正地印著:「幼稚園英文朗讀比賽第一名——余漫」。
她還記得拿到獎狀那天剛好是母親節。當時她高興得不得了,獻寶似地將它送給媽媽。她記得那時候爸爸還誇她懂事,媽媽也笑得無比欣慰、珍而重之地收下。
結果如今,卻被當成垃圾丟在這裡……
她維持著蹲姿,雙手捧著那面破碎的玻璃錶框。尖銳的碎片割破了她細嫩的掌心,鮮血滲了出來,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為什麼? 余漫不明白。我只不過是嫁了出去……這個家,就真的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嗎?
這兩句話在她心底瘋狂迴盪,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字字帶著細微的顫抖與不可置信。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絕的決定。隨後,她緩緩鬆開雙手,任由那張承載著童年溫暖的獎狀,冷酷地跌回髒亂的紙箱中。
她沒有帶走它。
就像她任由自己最後一點對這個家的眷戀,在那一刻,徹底碎成了滿地的殘渣。
裴硯趕到琴房時,看著裡面空蕩蕩的異狀,心臟猛地一抽。他一路追到房間,卻四處找不到余漫的背影。
他隨手攔下走廊上的傭人,儘管心急如焚,那張俊美冷峻的臉上依然掛著極有教養的得體,只是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得知「太太下令清理琴房」後,裴硯嘴角的笑意瞬間消失。他太熟悉余家了,熟悉到一聽這句話,就精準預判了那些獎盃與提琴,此時正被當作垃圾無情地踐踏。
果不其然,他大步衝出後門,遠遠就看見聞言一神色凝重地站在垃圾集中室門外。
裴硯瞳孔一震,某種最壞的預感被證實。他骨子裡從來就不是個溫和的人,此時渾身的暴虐幾乎要撕裂那層完美的教養。他走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淬了毒的刀子般劈頭甩過去:「你站在這裡幹嘛?余漫漫人呢!」
聞言一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垃圾集中室裡,余漫正站在滿地狼藉的雜物中。裴硯看著眼前如同一尊斷線木偶、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的表姐,心尖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肉,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硬是壓下快要決堤的狂怒,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指尖顫抖卻無比溫柔地握住劇中她的手:「漫漫,我們走。」
余漫沒有反應,只是任由裴硯拉著,機械式地跟在他身後離開。
走到停車場,裴硯死死牽著余漫不肯放手。在轉頭看向管家的那一瞬間,他骨子裡的冷血與強硬驟然爆發,將眼底對家人的最後一絲溫柔凍成了嗜血的冰鋒。
「把大小姐的獎狀和琴,全都拿到我車上。」裴硯微語調甚至算得上彬彬有禮。但他那雙陰鷙的鳳眸裡不帶任何感情,每個字都帶著令人戰慄的上位者威壓:「要是少了一件……」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那股近乎瘋狂的壓迫感,逼得管家渾身一顫。
「少爺……那些東西,是太太說要丟的……」管家冷汗直流,面露難色。
「搬。」裴硯含笑打斷管家,眼神卻像是看著死人一樣冰冷。身為至親晚輩,他根本不在乎長輩的權威,強硬得不容忤逆:「太太那邊,我自會去處理。」
裴硯小心翼翼地將余漫安置在她自己車子的副駕駛座上,替她繫好安全帶。他的動作依舊優雅、輕柔,彷彿在呵護世上最易碎的琉璃。隨後,他冷冷地甩上車門,回頭用毫無溫度的眼神釘死管家,優雅地吐出兩個字:「動手。」
「是、是!好!」管家哪敢再多言,立刻手忙腳亂地叫人將余漫的東西搬出來。
裴硯發動引擎,帶著余漫絕塵而去。
垃圾集中室門口,聞言一依舊釘在原地,黑眸深沉如夜。在看見傭人們一湧而上、搬動紙箱出來的瞬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榮耀,用不容置疑的低沉嗓音冷冷下令:
「放到我車上。」
傭人們紛紛轉頭看著管家,等待著進一步的指示。
聞言一不發一語,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管家。
傭人們懷抱著紙箱,在聞言一那如履薄冰的寒冽目光下,一個個僵成了原地矗立的石像。夾在中間的管家更是叫苦連天,冷汗早已浸濕了後腰。一位是余家向來縱容的表少爺裴硯,一位是名正言順的姑爺聞言一,這道選擇題,只要選錯了,明天大概就是捲鋪蓋走人的下場。
「在搬什麼?」
就在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時,余宏低沉的聲音傳來。他看著眼前這副對峙的陣仗,眉頭緊鎖地走了過來。
聞言一沒有抬頭,視線依然冷冷地落在那些被弄髒的紙箱上。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死物:「漫漫的東西。」
儘管余漫剛才為了這些東西在垃圾集中室裡紅了眼眶,他內心依舊冷硬如冰,毫無半分憐憫。然而,此時他眼底卻隱約浮現出一抹濃烈的戾氣——那是男人的領地與尊嚴被侵犯的不悅。
他不愛余漫,卻不代表別人能當著他的面,作踐他名義上的太太。
聽到這句話,余宏的眉頭登時皺得更緊。余漫的東西,為什麼會從垃圾堆裡搬出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余宏的語氣沉了下來。他很清楚聞言一的脾氣,如果不重要,這個男人的臉色不會這麼難看;但如果真的重要,這些東西又怎麼會被丟棄在這裡?
「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聞言一冷淡地拋出一句。他伸出手,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指尖輕易撥開了因破損而層疊在一塊的紙箱。他從裡面隨機拿起一座獎盃,瞇起眼,漫不經心地讀出底座上的燙金小字:「世界花式滑冰錦標賽冠軍。」
讀到這裡,聞言一黑眸微瞇。還是雙人組?她的搭檔是誰?
余宏的神色微僵,眼中迅速閃過一抹複雜的晦暗。他身為人父,怎會不知道這座獎盃的份量?但他更清楚這背後牽扯的家庭紛爭。
余宏確實疼愛女兒,但他更是一個成熟的決策者,習慣在矛盾中找尋利益的平衡。他雖然對妻子的自作主張感到惱怒、覺得丟了面子,但此時此刻,他選擇用最體面的方式將這一頁揭過。
「這是新房子那邊都準備好了,東西才急著挪過去。底下人辦事沒分寸,弄得一團亂也正常。」余宏拿出上位者與長輩的威嚴,輕描淡寫地把眼前的驚濤駭浪給壓了下去:「行了,這點小事讓傭人去處理。你趕快跟我回去,那幾位法官還等著你續談,別讓客人久等了。」
「爸先回去。」
聞言一態度依舊冷靜,身形未動,周身卻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他淡淡地續道:「我留在這裡盯著他們搬。」
他並未動怒,語氣甚至稱得上禮貌,但他明確的堅持卻像一根針,硬生生刺破了余宏試圖營造的太平假象——他非要這位一家之主,此時此刻在垃圾集中室前,丟盡臉面地給出個交代。
「還不趕快把東西搬一搬,回去做事!」余宏被他眼底的冷意逼得下不了台,只能轉頭對傭人怒斥。
看著那一箱箱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獎盃從眼前晃過,余宏心裡愈發煩悶。那些金燦燦的榮譽曾是他的驕傲,此刻卻成了他無法解開的謎題。
他始終想不透,從小到大優秀得從未讓他失望過的余漫,為何偏偏討不了孫慧敏的歡心?反觀各方面表現都極其平庸的余昕冉,在耀眼的余漫面前明明顯得那般黯淡無光,卻偏偏能輕易佔據孫慧敏整顆心。
雖然拿兩個女兒做比較有些不公,但天底下的父母,不都本能地更傾向優秀、能帶來榮耀的那一個嗎?余宏實在無法理解妻子的偏心。
周遭的傭人們噤若寒蟬,動作飛快,心裡暗自哀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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