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24

trace：最近忙什麼

聞言一趁著在航廈裡尋找余漫的空檔，拿出手機與他的靈魂支柱『宋世傑』聯絡。

不一會兒，螢幕上跳出簡潔的四個字：

宋世傑：一言難盡

trace：怎麼說

宋世傑：被人給陰了

trace：你

宋世傑：幸災樂禍

trace：豈敢

trace：原因

宋世傑：美色誤人

看著螢幕上自嘲的字眼，聞言一黑眸微動，忍不住追問。

trace：那來的美色

宋世傑：我自己

trace：白日夢

trace：不方便透露就算了

宋世傑：什麼意思

trace：怕你太自戀

宋世傑：我有本錢

trace：發張照來

緊接著，屏幕一亮。余漫躲在遠處的商務艙櫃檯旁，憋著笑，在相冊裡找了張「如花」的搞笑相片直接發送了過去。聞言一看著螢幕上那張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如花照，無比無奈地扯了扯薄唇。

聞言一無奈。

trace：難怪

trace：被陰了多少

宋世傑：牆角差點被撬走

trace：塌了

宋世傑：未知數

trace：西施

trace：貂蟬

宋世傑：陳世美

trace：男的

聞言一的心跳突兀地漏了一拍。從高中到職場，他這一次，終於在對話中再次正面求證到了宋世傑的性別。

宋世傑：有問題

trace：你心心念念求的是個男的

宋世傑：不行

看著這兩行字，向來清冷的聞大律師在剎那間竟然有些欣喜若狂。真的是女的。那個陪伴他走過無數狼狽黑夜、在靈魂深處與他完全契合的引路人，竟然真的是個女人。

激動之下，他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trace：在哪被撬的

trace：要不要兄弟幫忙找回場子

宋世傑：來不及了

trace：你就說在那

trace：我讓人過去幫你

trace：也許還有機會

不遠處，余漫紅唇微勾，指尖微動，順手拍了一張此時機場大廳的相片直接發送了過去。

宋世傑：來吧

宋世傑：但要快點

宋世傑：不等人的

trace：出國療傷

宋世傑：社畜

宋世傑：那有時間做這種高級活動

trace：跟人跑

宋世傑：被點名

trace：牆角

宋世傑：不是

宋世傑：老大

老大？是要去出差辦公？聞言一停下腳步，神色有些焦躁。看著那張機場的照片，他的目光開始在浩瀚的人海中四下搜尋，試圖抓到那抹神祕的靈魂。

然而，就在他四下搜尋余漫的身影時，餘光一晃，他正好看到不遠處坐著的宋潔，也正好看到她此時手裡正拿著手機。

宋世傑的催促不合時宜地再次跳了出來。

宋世傑：人呢

宋世傑：不是要幫我喊人

宋世傑：義氣呢

聞言一緊緊盯著不遠處那個不知道是在發工作訊息、還是在打字聊天的宋潔，原本狂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他深吸了一口氣，死死按捺住那股即將揭開謎底的戰慄，手指近乎輕顫地在對話框裡敲下求證：

trace：你說你之前在哪被撬了牆角

trace：是不是在鄉下

trace：土地糾紛

面對可能到來的殘酷真相，聞言一打字的手都忍不住輕顫了起來。而另一頭，收到這條訊息的余漫，心也跟著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他知道了？他猜到『宋世傑』是誰了？

余漫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壓下狂跳的心臟，故意發了一句插科打諢的话試圖引開注意力。

宋世傑：你看上我+害羞表情包

真的是宋潔。這幅名字和線索重疊的畫面，給了他一記最為響亮的耳光。

網路世界裡的『宋世傑』既剽悍又強大，在金融與法律的灰色地帶裡翻雲覆雨；可現實世界的宋潔，卻是一個對客戶唯唯諾諾、連話都說不清楚的人。

trace：別試圖傷害我

聞言一這邊還試圖掙扎。

宋世傑：我這是真愛

trace：不值錢

宋世傑：你不懂

trace：嗯

trace：不懂

trace：你不是擅長金融嗎

宋世傑：是啊

trace：那還能被撬

宋世傑：都說美色誤人

宋世傑：不說了

宋世傑：都是辛酸淚

聞言一這邊才剛收到這充滿無奈的最後一條訊息，那邊原本坐著的宋潔也正好收起手機，拉著行李箱站了起來。

「聞律師！」

一道充滿驚喜的女聲陡然在前方響起。聞言一收起手機抬頭，看見宋潔正拉著行李箱站在不遠處，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你怎麼也在這裏？」

「妳也是。」聞言一語氣平淡。比起在老家時為了試探而刻意維持的客套，此時的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不容靠近的清冷。

「出差。」宋潔苦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被律所發配的無奈。

出差？這麼巧？聞言一英挺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剛剛宋世傑在line上才說了一句一言難盡，他心中最核心的那根神經猛地繃緊，直截了當地追問重點：「去哪？」

「美國。」

「你們昊誠的業務，現在發展得這麼廣了？」

「廣什麼呀，不過是前幾天三奶奶家土地那樁案子出了大紕漏，高層不滿，我被發配邊疆罷了。」宋潔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也算個經驗。只是聞律師你就……」

「就什麼？」聞言一黑眸微瞇。

宋潔語氣一轉，帶了點探詢與不甘：「聞律師從大一到進入典義，應該還從來沒有過失敗的經驗吧？」

聞言一沒有回答這無聊的奉承，而是公事公辦地追問：「上次土地的事，後續怎麼了？」

「林經理那家建設公司還是不死心。但人家那位章景顏先生做事滴水不漏，連信託專戶的防線都築得死死的，我們律所的大老闆親自出面也沒辦法。最後，我成了唯一的替罪羊。」

聽著宋潔語氣裡的委屈與無奈，聞言一表面上依舊冷靜自持，可內心深處，卻在剎那間天崩地裂。

他曾無數次想像過與「宋世傑」在現實中會面的場景。這個伴隨他走過高中、大學、走過實習，一路護送他進入典義最頂尖律所的網友，是他這二十幾年枯槁人生裡，最神祕也最強大的支柱。

他曾傲慢地擔心過，若有一天兩人在法庭上兵戎相見，自己是否能狠得下心對這位恩師痛下殺手？然而，當幾天前小曹突然提起『宋世傑很大概率是個女性』時，他心中那道自以為理智的天平，在瞬間徹底崩塌。那種渴望見面的焦躁，不再僅僅是尋找知音，而是一種靈魂的戰慄。

他甚至想起當初那場婚禮，若非余漫的外表與家世完美符合母親對兒媳的標準，他在聽到宋世傑是女性的傳聞那一刻，或許真的會不顧一切地悔婚逃離，去尋找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畢竟，人都是慕強的。

對於一個從小失去父親依靠、只能與母親相依為命的他來說，變強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他活下去的生存本能。他不容許任何人小瞧他們這對母子，也絕不容許自己有任何軟肋。

而宋世傑，就是他投射在虛擬世界裡的最高強者。是他這輩子唯一想要去追求、去比肩，甚至渴望超越的人。

他們從不聊任何現實隱私，卻在靈魂上高度契合。聞言一很清楚自己的侷限——他是一台死板且精密的法律檢索機器，能將枯燥的法條與判例倒背如流，在遇見宋世傑之前，他的身上始終缺乏靈魂。

在當初實習的法庭上，他能贏，卻贏得不漂亮。那時的他，就像一個毫無感情的法條朗讀者，遊離在案件之外，找不到絲毫身為律師的歸屬感。是宋世傑手把手地在線拆解案情，用最簡單扼要、直擊痛點的話語，教會了他如何在死板的案子裡找到人類的呼吸，找到他真正想要成為律師的尊嚴。

【你只是在拿案子當還債的工具。工具只能被使用、被利用，你對它怎麼可能生出感情？但案子不是，至少它背後那些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的故事不是。】

這是宋世傑當初對他說的原話。

在金融世界裡亦然。他能記住教科書上的每一行字，卻無法像宋世傑那樣，在黑白交界的模糊灰色地帶裡，一刀切中要害，為資本家創造奇蹟。

而宋世傑，曾經實打實地把「奇蹟」奉獻到了他的手上。

在打實習成績的那個應收帳款大案子時，不說宋世傑後來給他的大筆分紅，光是那場官司的漂亮勝訴，就為他賺到了人生第一筆豐厚的佣金，還為他帶來了無數頂級客戶。更是靠著那個大案子的社會影響力，他一轉正，典義律所的大老闆就親自幫他跑流程加公會，直接給了他那張象徵著王牌地位的獨立辦公室，免去了像其他初級律師那樣天天幫人打雜的命運。

可那時候，欣喜若狂卻又帶著不滿的人，不止他一個。

宋世傑在屏幕那頭搖頭嘆息，用簡短的文字吐槽他：【你讀書讀傻了，不會變通。】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這陣子才瘋了似地在老家看文件，他想要讓自己變得好一點、再好一點，好讓自己即便是脫離了宋世傑，依舊能成為大牌對造面前不可戰勝的強者！

然而，眼前的這場「巧遇」，卻像是一記無情且響亮的耳光，狠狠砸在了他這位不敗大律師的臉上。

他的神像，碎了。

聞言一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宋潔。如果這個女人真的如網路世界中那般強大、那般在金融局裡隻手遮天，她怎麼會被一個鄉下老太太和那個地政代書章景顏玩弄於股掌之間？她怎麼會連一個建設公司的部門經理都壓制不住？甚至被昊誠的高層像垃圾一樣毫不留情地踢了出來，美其名曰平息紛爭，實則是狼狽地流放邊疆。

聞言一彷彿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那股曾經讓他靈魂戰慄的崇拜，在這一刻，化為了最深刻的荒謬與諷刺。

網路的世界，終究還是只能留在網絡裡。他自嘲地想，別讓她出現在現實，否則，只會讓所有的完美幻想，徹徹底底地破滅。

「聞律師，你還沒回答我呢，你今天怎麼會在這裡？」

宋潔微微仰著臉，那雙滿載著期待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多麼渴望能從這個高冷男神嘴裡聽到她想要的那種曖昧答案。

「送機。」

聞言一薄唇微啟，吐出來的兩個字依舊沒有一絲波瀾。

然而，宋潔眼中的期待卻在剎那間被這兩個字點亮。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是特地跑來機場送她的。

看著她眼底閃爍著的那抹沾沾自喜、卻在知曉真相的人看來無比刺眼且卑微的期待，聞言一心中升起一股濃濃的排斥。

「我太太今天也飛美國。」

他冷酷地補上了後半句。隨後，他轉過身，抬起修長的手指，隨手指向了不遠處商務艙櫃檯旁——

正優雅地站在那裡托運行李的余漫。

只是，當看清那一幕畫面時，聞言一原本冷漠的面容卻陡然沉了下來，英挺的眉頭死死地蹙在一起。

為什麼，裴硯那個小舅子，此時也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托運著行李？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聞言一甚至沒等宋潔做出任何反應，腳步已經邁開，步伐間，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瘋狂吃醋與焦躁的急促。

宋潔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看著那道甚至連多留一秒都覺得施捨、匆忙朝著余漫奔去的挺拔背影，原本精緻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疼得發抖。

余漫……她低聲呢喃，眼底的無辜在這一刻徹底剝落，逐漸變得陰鷙而惡毒。

那個女人，不過是仗著自己是余宏的女兒、仗著外公孫家的權勢，不過是長了那張好看些的皮囊罷了，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等她在美國那邊站穩腳跟，等她拿到昊誠的核心資源……聞言一這個男人，早晚，都會是她宋潔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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