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忍了一整天,胸腔裡悶著的笑意終於快要壓不住了。
細碎的笑聲從他的喉頭滾落出來,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紮耳。余漫有些鬱悶地一把扯下眼前的樹葉,在指尖揉得稀碎:「想笑就笑,別憋出病來!」
「妳說的那場『漏洞百出的狡辯』,怎麼到現在還沒開庭?我這觀眾可還等著看呢。」裴硯嘴角勾得更高了,眼底滿是拿她沒辦法的無奈與縱容。
「算了,我現在沒空理他了。」余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怎麼,余大小姐也有承認奈何不了人的時候?」裴硯含笑地故意逗她。
「跟那個沒關係。」余漫語氣悶悶的。
「沒關係,是,沒關係。」裴硯看著她這副嘴硬的小模樣,忍不住又低笑出聲。
余漫不滿地拍開他的手:「也不知道教授是抽了什麼瘋,突然十萬火急地要我立刻回學校。」
「黎珂姊跟妳聯絡了?」裴硯歛了笑,神色認真起來,「那我跟妳一起回去。」
「不用了。」余漫連忙擺手,「你才剛回國,要是為了我的事又立刻飛美國,你媽知道絕對會把我給殺了。」
「那倒不至於。」裴硯挑了挑眉,語氣帶了點捉弄的繾綣,「頂多是不讓阿姨再給妳發零用錢,斷了妳的飯錢。」
「煩啊!」余漫挫敗地將眼前的樹枝扯得沙沙作響。
「煩什麼?妳這個財神爺,難道還缺家裡那點零用錢?」
「不告訴你。」余漫傲嬌地扭過頭。
裴硯失笑,伸手毫不客氣地揉亂了她一頭柔順的長髮:「余漫漫,妳這是想造反了?」
屋內,聞言一隔著斑駁的木窗,靜靜地看著外面毫無顧忌、互相胡鬧的姊弟倆。
他修長的手指死死扣在茶杯緣上,指節泛白。窗外那兩人的頻率彷彿自成一個世界,裴硯看余漫的眼神,寵溺得讓他胸口發悶。
陳秋月順著兒子的視線望了外面一眼,小聲嘀咕:「幸好……他們兩個是親戚,不然啊……」
「不然什麼?」聞言一眼神微沉,冷酷的聲音裡,竟然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宣示主權的寒意。
陳秋月嘆了口氣:「之前村裡那幫人不知道他們兩個是姊弟,還在背後嚼舌根,以為他們是男女朋友……」
聞言一眸底墨色翻湧,語氣寒冽如冰:「村裡那幫親戚,難道不知道余漫是我老婆?」
「這……」陳秋月說著說著,自己都尷尬了起來,吶吶道:「他們整天看到宋律師往我們家跑,跟你又有說有笑的。搞得這十里八鄉的人,全都以為結婚那天是自己看錯了新娘……」
他的大腦瞬間宕機。那條由邏輯與精準數據築起的防線,在這一秒轟然坍塌,碎成一片混亂。「為什麼?」他死死盯著母親,連呼吸都忘了,「結婚那天,他們不是全都去現場了?」那天國小禮堂裡黑壓壓的一片,全都是人。喧囂的鞭炮聲、推杯換盞的碰撞聲、一張張推擠著敬酒的笑臉……那排山倒海的熱鬧,難道全是他的幻覺?
「可第二天之後,你跟宋律師天天在院子裡聊。這些鄰居親戚朋友的,他們哪懂什麼業務……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陳秋月越說聲音越小。
聞言一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胸腔裡瘋狂亂竄的暴躁:「媽,這件事,妳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昨天你三奶奶的事鬧開過後,就有相熟的長輩跑來私底下問我……」陳秋月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兒子的臉色。
「那妳是怎麼回答的?」聞言一神色緊繃,下顎線拉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我當然是說宋律師只是同行,余漫才是妳明媒正娶的老婆!」陳秋月一拍大腿,隨即遲疑地看著窗外,「不過……余漫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我想著,應該沒有人會這麼大嘴巴,特地跑去跟新娘子編排這種閒話吧?」
聽著母親這句毫無底氣的保證,聞言一的心臟徹底沉了下去。
這局面,怕是已經全面失控了。
「余漫!」陳秋月掀開簾子,朝外面喊了一聲。
「來了。」余漫應了一聲,順勢拉出被裴硯扯住的頭髮,推門走了進來。
陳秋月心疼兒子,捨不得當面責備聞言一,便轉過頭念叨著剛進門的媳婦:「漫漫啊,雖然妳跟小舅子是親戚,但這是在村子裡,有些親暱的舉動……你們年輕人還是稍微避諱著點,免得外人看笑話。」
「避諱?」
余漫聽到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微微挺直了天鵝頸,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抬眸時,那雙亮晶晶的黑眸,特意且直白地逼視向了一旁的聞言一。
被媳婦用這種眼神當場打臉,陳秋月神色一僵,黑著臉狠狠怒視了自家不爭氣的兒子一眼,隨後急忙藉故躲開了。
「我跟宋潔只是同行,私底下連最基本的情誼都沒有。」聞言一抿緊了薄唇,趁著四下無人,直截了當地拋出重點。
「噢?是嗎?」余漫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語氣簡單扼要,「那她,能把公司的業務機密,平白無故地洩露給你?」
「三奶奶那塊土地的買賣算什麼機密?這整個村子裡有誰不知道?我需要她來洩密給我?」聞言一簡直不敢置信,這種人盡皆知的事,到了余漫嘴裡,竟然也能變成扣在他頭上的罪名。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
余漫欺身上前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仰起頭看著他,那張姝麗的臉上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一抹小聲且委屈的示弱,嘴裡吐出來的,卻是最致命的拷問:
「你把她當同行,她卻把你當真愛?」
聞言一英挺的眉頭死死地皺了起來。看著她眼眶裡那抹不似作偽的委屈,他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語氣依舊帶著律師慣有的冷靜自持:「他人的想法我無權干涉。」也管不了。妳委屈,我難道就不冤枉?
「所以,你們這三天,在院子裡都只是在聊公事?」余漫看向他的目光冷若冰霜,那是一望無際的審判與不屑。
「有討論過一些法律案例……」
「就只是這樣?」余漫自嘲地冷笑了一聲。
那冰冷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涉嫌欺詐的蹩腳被告,正坐在法庭上漏洞百出、垂死掙扎地試圖狡辯。
聞言一被那抹不屑刺得心口發慌。他沉默了半晌,喉結上下滾動,最終頂著名譽和心理的雙重壓力,才極其艱難地在她的逼視下,憋出了後半句:
「……還討論過一些,個人的喜好。」
「所以,沒有犯罪事實,聞大律師依舊算無辜,是嗎?」余漫步步緊逼,字字珠心。
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在自己家裡成了被告,聞言一頭疼欲裂,薄唇抿成了一道冷酷的直線:「妳想要什麼樣的犯罪事實?」
「捕風捉影更可怕!聞律師難道不知道嗎?」
聞言一這下是真的無言以對。
他錯了。他承認自己在這場博弈裡錯得離譜。錯就錯在,他這三天在以為「宋潔可能就是神祕網友宋世傑」的致命誤會下,跟對方的短暫相處,徹底模糊了已婚的界線。
「余漫。」聞言一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進她眼底,試圖用他最後的底牌去對抗這場失控的博弈。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而殘酷:
「妳該清楚,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沒有任何感情基礎。」
坐在一旁當透明人的裴硯,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周身那股屬於頂級世家少爺的凌厲氣場全開,語氣凝霜:
「聞言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感情基礎,就是你隨時準備踏入『我只不過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的免責理由?」
余漫直直地盯著他,眼眶迅速泛紅,卻死命咬著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那雙一向溫柔的黑眸裡,此刻盛滿了世家名媛的傲骨與不甘。
看著余漫紅著眼眶故作堅強,聞言一心中那道冷硬的防線沒由來地一疼。他嘆了口氣,放軟了調子“我所要表達的是,我們剛開始一起生活又沒有感情基礎,這讓我容易忽略了要顧及妳的感受。”
「忽略?所以聞大律師的意思是,我們家余漫,在你們聞家就只是個好看的擺飾?」裴硯冷哼一聲,直接撕開了他那套蒼白無力的職業辯詞。
余漫聞言,雙眼越睜越大,聲音極輕,吐出來的字句卻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絕對力量:「你有時間花在連基本情誼都沒有的同行身上,卻沒有時間浪費在與沒有感情基礎的新婚妻子培養感情!」
「其實……」
聞言一這輩子第一次發現,原來人生中最難打的一場官司,不是在最高法院,而是在自家的客廳裡。他竟然被這姊弟倆一明一暗、字字珠心的詢問,給逼得啞口無言。
余漫沒有再開口,只是直直地望著他,那一雙向來美麗溫柔的黑眸裡,此時溢滿了要落不落的淚水,盛著讓人心碎的倔強。
看著那滴隨時會掉下來的眼淚,聞言一心口慌得厲害。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吐出實話:
「我之所以這幾天一直跟她在一起,確實,是想從宋潔身上找到一個答案。」
「找答案?」
這話剛一出口,聞言一甚至來不及鋪陳後半句,就看清了眼前這姊弟倆臉上——那如出一轍的震驚、鄙夷與憤怒。
客廳裡的空氣在剎那間下降到了冰點。
「跟什麼犯罪!什麼業務機密都無關!」聞言一敏銳的職業神經警鈴大作,心裡狠狠一驚。他看著余漫那張徹底冷下去的精緻臉龐,生平第一次顯得有些手忙腳亂,急忙自證清白地高聲解釋:
「我也沒有對婚姻不忠!我只是在確認一件極其重要的私事!」
然而,他的解釋在這一刻顯得無比蒼白。
在姊弟倆「我信你才有鬼」的冷眼注視下,向來在庭上雄辯滔滔、以理服人的聞大律師,生平第一次嚐到了什麼叫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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