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氣了吧。
聞言一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外面早已被夜色吞噬的院子。天都黑透了,那個一向安靜乖巧的女人卻到現在還沒回來。
「你說她人生地不熟的,跑哪去了?這麼晚了都不知道要回家。」陳秋月在客廳裡急得直轉圈,語氣裡滿是責備與焦慮。
聞言一揉了揉眉心,隨手合上辦公的筆電站了起來:「媽,我出去找找。」
「你中午喝了那麼多酒還出去找!別一會兒自己摔進田溝裡去了。」陳秋月一邊翻找著手電筒,一邊嘟囔著,「還是我找鄰居幫忙去找吧……」
「媽,我回來了。」
一道清亮悠揚的聲音陡然打破了屋內的焦躁,余漫正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身休閒裝的裴硯。
「親家母、姊夫,這麼晚還過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裴硯一進門,便禮貌地笑著打招呼。
陳秋月疑惑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小舅子:「小舅子怎麼大半夜跑來了?是有什麼急事嗎?」
「剛好過來辦點事。」裴硯神色自若地笑了笑。
「既然來了今晚就住這,吃過飯了沒?要是餓了,讓你姊去廚房幫你煮點。」
「好啊!謝謝親家母。」裴硯在長輩面前客氣完了,一轉頭,對著余漫立刻換上了那副不客氣的紈絝少爺模樣:「余漫漫!我要吃雞絲飯,外加兩個焦焦的荷包蛋,記住,蛋黃要半熟啊!」
余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一邊放下包包一邊笑罵:「你要求真多,早知道剛才在路上就不撿你回來了。」
「……給我也做一份。」
一直站在陰影處的聞言一突然幽幽地開口。中午喝了不少酒,此時胃裡空落落的,聽了裴硯那番充滿畫面感的形容,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覺得有些餓了。
余漫的視線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秒,隨即面無表情地移開,轉頭看向陳秋月:「媽,妳呢?」
「不用了,你們吃,我去削點水果。小舅子等會兒吃飽了來客廳坐著看電視啊。」陳秋月拍了拍手,轉身進了儲藏室。
十五分鐘後,三份熱氣騰騰的雞絲蛋飯被端上了桌。
然而,這頓深夜的夜宵,卻吃得詭異無比。
除了陳秋月坐在一旁看著電視劇,其餘三個人一人抱著一台筆電外加一支手機。更過分的是,余漫和裴硯的桌前還各多加了一台iPad,手指劈裡啪啦地敲擊著螢幕,忙得根本顧不上其他人。
聞言一偶爾抬起頭,視線總是不可避免地落在坐在一塊的余漫和裴硯身上。
這兩人的神智高度集中,一邊瘋狂地在手機上敲敲打打,一邊快速地用跨裝置連動進行著某種神祕的線上會議。往往是手機上有了最終決策,兩人便會默契地同時切換到筆電,進行實質性的數據產出或代碼操作。
這兩個人……是在聊天,還是在工作?
這樣緊密到天衣無縫的同步操作,很明顯是在處理需要大量數位協作的極限事項。那種高度即時的資訊交換與精確操作,像極了瞬息萬變的金融市場或新創投資的收盤點。
可因為距離跟方位的關係,聞言一根本看不到他們的電腦螢幕。裴硯目前到底是個學生還是在上班他不清楚,但余漫……余漫一個從小學鋼琴、音樂系出身的大小姐,總不可能是跟表弟在討論什麼數位音訊處理(DAW)或音樂專案策劃吧?
聞言一想插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切入點。
那種無法跨越的距離感,與這兩人之間無聲且流暢的配合,讓他心底深處第一次冒出了一股被外人聯手排擠的煩躁。
時針不知不覺指向了午夜十二點,母親早就熬不住回房睡了。聞言一處理完了手頭上的案子,收起筆電站起身:「我先去睡了。裴硯,需要我帶你去客房嗎?」
「不用麻煩了,等一下余漫漫會帶我去,姊夫晚安。」裴硯頭也沒回,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手上的動作依然與身旁的余漫配合得天衣無縫。
聞言一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沒忍住心底的探究:「余漫漫?你平時怎麼不叫她姊姊?」
「我跟她出生就差了幾天,叫她姊姊不是便宜了她。」裴硯嗤笑了一聲。
「裴小硯!我就算只大你一秒鐘,也是比你先出生!」余漫一邊死盯著螢幕上的盤面,一邊傲嬌地拔高音量反駁。
「是是是,大一秒鐘也是比我老一秒,有什麼好驕傲的?」
「難怪你到現在都交不到女朋友!」
「是——我親愛的美少女,裴小硯現在肚子又餓了。」
「你存心來吃垮我的吧?」
「妳不是分分鐘想當老大?我都管妳叫美少女了還不好?女人真是麻煩……」
聽著這姊弟倆毫不避諱的鬥嘴,聞言一看著余漫臉上那副生動、鮮活、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傲慢表情,心中那記沉悶的重錘終於落了下來。
他這才反應過來——今天中午躲在廚房吃飯的余漫,是真的生氣了。
此時的她,只顧著跟裴硯鬥嘴,甚至連問他一聲「餓不餓」的想法都沒有。
可聞言一心中不免有些委屈。中午那是突然有同行跑來拜訪,身為地主,他總不能連頓飯都不客氣地攆人吧?只是他也沒料到,那群不速之客真的會如此不客氣地留下來蹭飯。他想著,余漫畢竟是個被捧在手掌心長大的千金大小姐,突然要她下廚去伺候丈夫面子上的普通朋友,確實是有些為難她了。
要不……明天找個機會跟她解釋一下?
「我先去睡了。」聞言一低低地丟下一句。可看著沙發上那兩個人的頻率,他們此時彷彿自成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介入的龐大世界,而他這個新婚丈夫,反而成了一個無意間闖入的局外人。
在他們天衣無縫的默契面前,他這句甚至沒得到回應的「晚安」,都顯得有些多餘而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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