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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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看著文件的聞言一，餘光一瞄到手機螢幕上跳出助理小曹的來電，立刻按下了接聽鍵：「有找到人嗎？」

「還沒有，聞律師。」電話那頭，小曹的聲音顯得有些挫敗，「但我已經拿到當天的賓客名單了，再給我一點時間盤查，一定可以把人揪出來。」

聞言一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失落，聲音沉了下來：「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不過……聞律師，你確定當天的訂婚宴，宋世傑真的有參加嗎？」小曹在電話那端疑惑地問。

「應該有。」

聞言一深吸了一口氣，點開雲端硬碟裡那張相片。

那是余家對外公開他與余漫關係的訂婚宴。當天，他的準丈人余宏將他引薦給幾位律政界的頂級大佬，大佬們推杯換盞間，言談裡心照不宣地頻繁提及了「抽屜協議」。

雖然這段時間他已經盡可能研究了金融法條，但金融市場的波譎雲詭，一旦涉及到實務上的暗箱操作，他終究還是不夠熟練。

在這群動輒經手百億資金的大佬面前，他這個只贏過幾場官司的律界新人，根本插不上嘴。雖然礙於余宏的面子，沒人會故意讓他難堪，但他站在一旁，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陪襯。

大佬們聊得高深莫測，聞言一聽得似懂非懂。眼看話題隨時可能繞到自己身上，他擔心待會兒真被點名提問而露怯，於是趁著沒人注意，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趕緊找他唯一的救兵——神祕網友「宋世傑」惡補一下。

他指尖飛快敲下兩個字：

trace：在嗎

彼時，宴會廳的另一頭。余漫正被一群世家貴婦優雅地包圍著，得體地應付著那些虛偽的奉承。手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她垂眸掃了一眼，視線穿過人群，精準地望向遠處站在父親身後、神色緊繃卻還在拼命按手機的聞言一。

她紅唇微勾，側身避開旁人視線，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回覆。

宋世傑：忙著

聞言一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trace：急

trace：淺顯說明抽屜協議

不遠處，余漫優雅地對面前的貴婦點頭致意。她一邊好整以暇地應酬，一邊憑著肌肉記憶盲打，精準地給他發去了解釋。

宋世傑：算是陰陽合同的一種

宋世傑：一個是給政府檢查

宋世傑：一個是對放貸方有利

看著螢幕上簡潔扼要、直擊痛點的文字，聞言一當下的失落與焦慮瞬間被撫平。

聞言一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

trace：違法

宋世傑：不違法

余漫找個角落坐下後才繼續敲打手機。

宋世傑：把他當成再保

宋世傑：只是提供擔保品方跟再保方都是同一方

宋世傑：房貸二胎

宋世傑：借款金額超過房子的殘餘價值

宋世傑：放貸方要求再加擔保品

trace：所以只要不跳票

trace：基本上放貸方沒有任何好處

宋世傑：沒有好處你會做

看著螢幕上反問的字眼，聞言一心中一震，法律人的直覺讓他瞬間推導出了殘酷的真相。

trace：所以放貸方式希望貸款者還不出貸款

宋世傑：又不是來做善事

trace：所以我只要知道融資方是做什麼的

宋世傑：當然

宋世傑：再有錢也不可能拿去打水漂

trace：操作方式

宋世傑：稀釋原股東的股權

宋世傑：也許成為股東擁有話語權

宋世傑：也許幫忙壓低融資方的發行價

宋世傑：好從中獲利

trace：壓低股價吸引投資者購買

trace：這不是影響公司形象和股東信心

trace：投資者雖然有機會以較低價格買入 trace：但也可能暗示證券的未來表現不佳

trace：借貸方就有很大概率還不出貸款 trace：放貸方就掌握了主控權

看著聞言一一連串條理分明的法律推論，不遠處的余漫在心底暗讚了一聲。這男人確實聰明，金融雖然是他的短板，但他一點就通。

她嘴角銜著笑，繼續回覆。

宋世傑：如果你是一個收藏者你會不看清楚藏品就下手

trace：當然不會

宋世傑：所以放貸方一定會以掌握核心技術為主宋世傑：以便未來可以低吸高拋

trace：這樣還不違法

宋世傑：我是店家

宋世傑：我賣我自己的貨有問題

trace：不平等條約有人會簽

宋世傑：在金融圈甚至一些習慣使用本票的人早就見怪不怪

宋世傑：畢竟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宋世傑：需要融資的公司找融資公司合作都是希望公司未來可以有更好的發展

trace：也是

宋世傑：所以亂簽合約的結果就是幫我們創造財富的機會

這句話冷酷、精準，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trace：有理

trace：合法

正當聞言一打算繼續敲擊鍵盤時，不遠處的宴會廳內，孫慧敏突然派了身邊的人過來喊余漫。

余漫心中一凜，知道母親那邊耽誤不得，只能在匆忙敲下幾個字：

宋世傑：我先去忙

螢幕這頭的聞言一眉頭一動，一反平時的清冷，回覆的速度極快，試圖將人留住。

trace：假日不開庭

trace：忙什麼

trace：陪女大生

文字裡，隱約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與熟稔。不遠處，余漫看著屏幕上的打趣，紅唇微微勾起。

宋世傑：講的好像你不忙

trace：應酬中

宋世傑：什麼應酬會談到工作

這話一針見血，聞言一被堵得啞口無言，隨即有些不服輸地反問。

trace：你又是什麼應酬

宋世傑：非常重要的

宋世傑：如果還有什麼急事我可能沒有辦法立刻回覆

看著對方隱隱有要切斷聯絡的意思，聞言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淡淡的焦躁與失落。還沒等他想好怎麼挽留，屏幕上又跳出了對方的下一條訊息。

宋世傑：如果是單純的金融問題

宋世傑：不涉及法律操作

宋世傑：妳可以找王可

隨後，余漫便將一張名片信息轉發給了聞言一。

看著這條充滿社交邊界感的回覆，聞言一正在打字的手指猛地頓住。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悶得發慌。他盯著那個叫「王可」的聯絡方式，眼底閃過一抹排斥。

他要的是王可嗎？他要的，明明就只是跟「宋世傑」說說話。

聞言一抿緊了薄唇，默默將原本已經打在對話框裡的追問一字字刪除，最後只留下了乾淨俐落的兩個字：

trace：妳忙。

他退出對話框，心緒卻再也無法平靜。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有那麼多十萬火急的問題解決不了，自己多花點時間查閱資料、消化一下法條也是一樣的。可他剛才，就是鬼使神差地……想要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去觸碰對方的聯絡方式。

這種失控的依賴感，讓習慣掌控一切的聞大律師，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慌亂。

「言一，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聞言一博士班的指導教授突然轉過頭，毫無預兆地揚聲問了一句。教授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周圍幾位律界大佬的注意，無數道精明銳利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聞言一身。

幸好，他剛才先問了宋世傑。

聞言一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冷靜。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收進西裝口袋，抬起頭，將剛剛從宋世傑那裡學到的股權稀釋與不平等融資條款，用自己條理分明的法律邏輯，流暢且精準地闡述了出來。

大老們聽完，眼中紛紛露出了讚許的目光，余宏在旁邊更是面帶微笑，與教授低聲誇讚了幾句。

聞言一暗自鬆了一口氣。然而此時長桌底下的西裝口袋裡，手機再次輕微地偏動了一下——

他收起手機的速度太快，終究是錯過了宋世傑在下線前，發送過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那是一張相片。

那是余漫在無聊的貴婦寒暄中，悄悄退到一旁，用手機隨手拍下的一張落地窗外的風景。

畫面裡，夕陽將巨大的玻璃窗映得半明半暗。落地窗的角落，投射著余漫自己在光線拉長下的孤獨陰影；而在玻璃窗更遠的倒影裡，則映著不遠處正背對著她、站在父親身後身形筆挺的聞言一。

那是他的背影，與宴會廳中那片喧鬧人群的一隅。

她將自己藏在陰影裡，卻把他的背影放在了光亮處。

相片靜靜地躺在未讀訊息的雲端裡，只要聞言一此時拿出手機看一眼，他就能立刻認出那片只有今晚這個包場宴會廳才有的特殊落地窗，認出那個站在他斜後方的美麗陰影，究竟是誰。

可他沒有。他一邊維持著得體的社交微笑應酬著，一邊在心裡暗自慶幸，自己又欠了那個叫「宋世傑」的網友一次天大的人情。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lnpUw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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