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判死刑的辯護／拒件名單》 - 第三章被告范正

范正第一次出現在系統裡時，不是以「被告」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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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以一個狀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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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欄被填上之前，畫面只顯示一行暫存資料：

「嫌疑人｜已控制｜待確認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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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標示通常只會存在很短的時間。只要身分一經比對完成，系統就會自動更新，把「嫌疑人」替換成名字，把「待確認」替換成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戶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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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的名字是在上午十一點二十二分被寫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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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提示音。

也沒有跳出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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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只是靜靜地取代了原本那串暫存代碼，像是某個本來就該在那裡的詞，終於回到正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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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男｜3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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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在名字下方自動展開附屬欄位。這些欄位不是為了描述一個人，而是為了判斷他是否能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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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確認。

指紋比對完成。

戶籍資料調出。

前案紀錄：無重大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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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資訊排列得很平，沒有任何地方需要停下來看。范正的履歷在制度眼中並不突出，甚至可以說是過於普通。沒有需要特別標註的風險，也沒有任何能預先說明「為什麼會是他」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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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是在第一份精神評估註記出現時，才真正意識到范正已經不只是「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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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記被標上「初步」，表示它還不具法律效力，只是提供方向。這類註記通常來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它們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成為證據，而是為了提醒制度：接下來的流程，可能不會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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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似精神狀態異常，建議進一步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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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字沒有任何形容詞。

沒有寫嚴重，也沒有寫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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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把一個可能性丟進流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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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刻起，范正的資料頁面開始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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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欄位被解鎖。

原本不需要的選項開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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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進行責任能力評估？」

「是否轉介精神鑑定？」

「是否暫緩部分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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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不是在關心范正。

制度是在評估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複雜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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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打開范正的個人頁面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照片，而是一串時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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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軸不是用來講故事的。

它只負責排列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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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屋處失火時間。

出現在車站的時間。

煙霧彈被投擲的時間。

警方接觸時間。

控制完成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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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間點被拉成一條線，沒有因果說明，也沒有行為描寫。制度假設因果會在之後被處理，而現在，它只需要確定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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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的影像資料被列在附檔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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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沒有立刻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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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不是必須的。

在這個階段，它只會增加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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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滑，看見「醫療紀錄」欄位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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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代表有資料被拉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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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門診紀錄。

服藥紀錄。

中斷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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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紀錄並不完整，但足以構成一個輪廓。不是清楚的病史，而是一種反覆出現、又反覆中斷的模式。像一條沒有被接續完成的線，斷斷續續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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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不會解讀這些模式。

系統只會標示：是否需要專業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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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正式鑑定申請是在下午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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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表很短，只要求勾選幾個選項。羅霖負責確認表格是否填寫正確。這份工作不需要他對內容有任何立場，只需要確保流程可以被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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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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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啟動後，范正的案件被自動標記為「高複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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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標記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處理時間會被拉長。

第二，結論將會變得不那麼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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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制度裡，直覺是一種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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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第一份「行為摘要」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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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沒有描述過程，只列出可觀察到的行為特徵。用詞非常節制，幾乎沒有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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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呈現高度一致性。」

「缺乏即時反應變化。」

「對外界刺激反應遲鈍或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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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句子看起來像是在描述機器，而不是人。但這正是制度需要的語言。它必須把一個人壓縮成可以被判斷的形式，否則後續所有程序都會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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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看著那些句子，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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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語言他太熟了。

它不是冷血，只是排除了多餘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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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摘要最後的一行附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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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於部分時段呈現高度配合，惟無法確認其理解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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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卻無法確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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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危險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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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代表程序可以進行。

無法確認理解，代表責任開始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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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一旦模糊，死刑就會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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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道德判斷。

這是法律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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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把視線從畫面移開，站起來走到窗邊。天色已經暗了，城市的燈光亮起來，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人群照常移動，車流照常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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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此刻被關在某個空間裡。

那個空間不需要被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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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已經把他固定住了。

固定在一組流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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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時，第二份鑑定排程已經出現在行事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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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被拉得很開。

時間被預留得很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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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代表一件事：這個案子，不會很快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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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的名字在系統裡被反覆點開、關閉。每一次點開，他都更不像一個人，而更像一個節點。不是因為他失去了人性，而是因為制度不需要那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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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制度裡，人只是一個承載責任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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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這個容器出現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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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霖關掉系統前，最後看了一眼范正的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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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欄已經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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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鑑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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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情緒標示。

沒有任何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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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事實正在慢慢成形——

這個案子，已經開始遠離「直覺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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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制度，正準備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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