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非他識得的江湖 - 馴獸師

「蠢貨，手抬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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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伴隨著一聲早已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厲喝，某個面目已然模糊、唯有陰影般高大壓迫的男人，是他最初也是唯一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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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狠，畜生才會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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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影呼嘯，落在顫抖的幼獸身上，也落在更顫抖的幼小心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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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清晰起來，一個身形瘦小，穿著破舊單衣的孩子，握著對他而言過於沉重的皮鞭，面對著一頭瑟縮的幼熊，他臉上滿是恐懼與不忍，手抖得比眼前挨打的動物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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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下一鞭，先落在了孩子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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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好你的鞭子！不許鬆手，也不許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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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哭了，眼淚無聲的滾落，混合著手背上滲出的血珠，他害怕下一次鞭子會落在臉上、身上

於是，他死死咬住嘴唇，用盡全身力氣握緊了鞭子，顫抖著將鞭子舉起，揮下

揮向那隻與他一樣無助的幼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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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兩次、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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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熊的哀鳴，漸漸與他心底某個部分的死去，重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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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的傷好了又添新傷，顫抖逐漸被麻木取代，他學會了精準的揮鞭，學會了漠視動物的痛苦，學會了用疼痛與恐懼去「溝通」，他不再流淚，眼神變得空洞，那個原本會為動物顫抖的孩子，被親手一鞭一鞭的，驅趕進了名為「馴獸師」的冰冷鐵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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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承了鞭子，繼承了訓斥，繼承了那套「只有疼痛才能讓畜生聽話」的邏輯，他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對，因為從未有人告訴他「對」是什麼樣子，他的世界，只有施暴者與受暴者，而他，只是選擇了不成為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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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楚，就這樣完成了它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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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遇到了那幾個闖入者，遇到了那根為保護動物而揮向他的鐵棍，遇到了那隻撲向他又被擋下的猛虎，遇到了那句「何必讓牠再背上一條生命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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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籠的欄杆，第一次被外來的光照出了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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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在了生靈護佑會，笨拙學習著另一種語言——一種沒有鞭嘯與慘叫的語言，他學習調配飼料，學習輕柔的清理傷口，學習只是安靜坐在那裡，讓動物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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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過程緩慢而艱難，他時常不知所措，內心的「師傅」仍在陰影裡咆哮，但每當他因笨拙而停滯時，總會有護佑會的人溫和的示範，每當他因過去的陰影而退縮時，總能看到那些動物在其他人手下漸漸恢復生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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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開始了它沉默的浸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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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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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縮在簡陋屋簷下的草蓆上，夢中盡是過往的鞭影與嘶吼，他在冰冷的恐懼中掙扎，直到一股輕微卻執著的拉扯將他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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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那隻他曾打得最兇、餓得最久，也是最先敢於靠近他接受餵食的幼虎，正費力的拖拽著一條對牠而言過於沉重的舊毛毯，一點一點，蓋在他瑟縮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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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醒來，幼虎停下動作，抬起頭，那雙圓潤的眼裡，沒有恐懼，沒有仇恨，只有一絲完成「任務」後的純然，以及映著月光的，清澈的溫暖，牠輕輕的，用頭蹭了蹭他僵硬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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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獸師⋯⋯或許，他已經不再只是「馴獸師」了，他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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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個心跳中滾燙奔流，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條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毯子，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酸澀而洶湧的熱流猛的衝破他所有麻木的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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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抖著，緩慢伸出手，不是推拒，不是索取，他的指尖，帶著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觸碰到了那溫暖的、呼吸起伏的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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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活著的、信任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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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響起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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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關押了他十幾年的、名為「過去」與「宿命」的冰冷鐵籠，那扇由恐懼麻木與錯誤教條鑄成的沉重牢門，在這一刻，被一隻幼獸微不足道的溫柔，從內部，輕輕的，卻又無比堅定的，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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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靜靜流淌，籠罩著這依偎的一人一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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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楚會傳承

但溫柔，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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