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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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夜的寒風裡騎一小時車，光用聽的便讓人感到卻步，然而對於我這種家住基隆西岸、又以機車代步慣了的人來說，怕麻煩的心最終仍會戰勝一切，更遑論……有個大塊頭在前面幫自己擋風的話！

「你好像不太常感冒。」我趁著等紅燈的空檔向他發問。

「畢竟感冒就慘了。」魏禾勤回道，「撇除身體的不舒服，主要是工作受影響會很麻煩。」

「嗯嗯，上次聊到一半來著，你為什麼當刑警？」

他把面罩放下來，藉由綠燈的恩典再次迴避了這個問題。

雖然春節期間狀況有所改善，身為首都的大台北市區路段，終究還是車多人雜。喇叭聲、救護車聲、大車小車的油門聲，在這般嘈雜的環境中想跟戴著全罩安全帽的前座騎士好好交談也是有點難度，我就沒死纏爛打下去了，反正待會還有七安產業道路要騎呢，屆時再來想想辦法。

沉默的這段時間裡，吹著沒那麼冷冽了的晚風，放鬆不少的我，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思考起許多過去的事。

成長過程中，我對戀愛似乎並不特別上心，可從小到大確實也有過不少次喜歡人的經驗。

第一次大概是小學高年級左右，那時班上來了一位畫圖很厲害的轉學生，是個文靜的女孩，擔任學藝股長的我在幫大家收圖畫紙時總會對她的作品多看兩眼，那是與我截然不同的創作風格，深深吸引著年幼的我。聽說她是從印尼搬過來的，我於是花了好些日子研究起印尼的藝術文化，也因此至今仍對蠟染圖騰鍾愛有加，大學時期還特別抓了同系的朋友殺去故宮南院看蠟染特展。

她的中文說得不太好，我英文普通，顯然也沒成功學起印尼語，所以大多時候都用比手畫腳和塗鴉進行交流。可能看出我們倆有共同興趣，某次換座位時老師還動了些小手段讓我們坐在一起。不過小學的情竇初開就是那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會無疾而終，畢業後我們便直接斷了聯繫，如今走在路上就算有擦肩而過也不見得能認出彼此，但那想必就是我的初戀了吧。

國中……我超認真跟陳冠廷玩在一起的。國二時是有在社團裡認識了一位聊得投機的學妹，客觀層面感覺到了她對我釋出的好感，但我當年已經開始對設計產生興趣，一心想摸清服裝打版的原理，社課又是埋頭研究的最佳時機，我也就沒騰出空檔讓我們之間的關係往其他方向發展。就這樣邊玩、邊讀書、邊創作，三年咻一下就過去了。

接著是記憶最深刻的高中階段。高三上學期，開學後沒幾週，綁著馬尾的她忽然在某天的打掃時間向正忙著掃落葉的我開口。由於高二時我和她其實並無多少交集，我對這突如其來的表白感到有些困惑，甚至一度以為她是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所以不得不演這齣，直到看見我順口回了句「好啊」之後她露出的笑容，才意識到她是認真的。

我們從九月中開始交往，直到隔年的清明節過後分開。該做的事都做了，交往期間更是連一次架都沒吵過，原以為上大學後也能繼續在一起的，最終卻還是迎來了分手的局面，主因當然就是……她得知了我的家族信仰──丁丑教的存在。

是沒錯啦，我也並非沒自覺，一般人對於這種前所未聞的小眾宗教通常都會抱有強烈的懷疑及不信任吧？更甭論是身為虔誠基督教徒的她了。正是因為有自覺，我才會在交往初期選擇隱瞞這件事；而後來也正是因為喜歡她，才會在戀情穩定了一點之後選擇向她坦承這件事。結局固然令人悲傷，但這畢竟屬於無可奈何的理由，我消沉沒多久便走出來了。（連續幾個晚上陪我吃宵夜的死黨們功不可沒）

分手兩個月後，我們從高中畢業，上了不同的大學。雖說硬要歸類的話，這段感情偏向不歡而散，可不知什麼原因，我和她都沒有取消追蹤彼此的社群帳號，因此時至今日仍然能在IG上瞥見她的近況……

「你會不會冷？」

我猛地回過神，不知不覺我們已經離開市區，開始沿著基隆河騎了。河邊的風要比剛才大得多，魏禾勤的飛行外套被灌入的風吹得鼓鼓的，我於是伸長雙臂環抱住他，幫他把外套壓牢一些。

「……」

「還好欸，你比較冷吧？」抱緊後更好靠了，我把頭重新貼回他的背上。「後悔了嗎？是不是在心裡想著早知道搭客運就好了？」

「我有選擇的權利嗎。」

「沒有。」

最後是大學。時尚設計學系在遠得要命的高雄校區，跑一個大老遠到南部念書的我養成了騎機車的習慣，發現其方便性後，只要一有時間就騎著車到處亂晃，要嘛跟一樣來自北部的同學去觀光，不嘛就自己找個公園或咖啡廳坐下來寫生，過了段充實又健康的大一生活。大二的時候被通識課認識的朋友拖去參加了一場聯誼，並與一位會計系的學姐交換了聯絡方式，一來一往地聊得還算開心，也單獨出去吃了幾次飯……然而！沒等到這段感情開花結果，先等到了該死的武漢肺炎大爆發，啪，沒了。

不過我跟學姐到現在還保持著偶爾會回回對方限時動態的關係，因為……她有養狗！她領養了兩隻寶貝米克斯！在這貓派勢力日漸壯大的台灣社會裡，狗派夥伴永遠不嫌多！另外，她唱歌很好聽，那天聯誼就是一群人去唱KTV，她是在場唱功最了得的一位，如今也時不時會在IG上傳自彈自唱的影片，選歌品味還挺不賴。

咦？說到唱歌……

「對欸？！唱歌！」我大聲叫道，「魏禾勤！唱歌啊！」

「什麼啦……」

「我差點忘了，你不是超級無敵爆幹會唱歌嗎？」我激動地搥著他的背，「快點，現在是最好時機耶！產業道路又安靜又沒什麼人，唱一下！」

「我不會唱歌。」

「你去跟雲雲他們說說看，看他們會信你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我不喜歡唱歌。」魏禾勤換了個說法，誓死不從。

「蛤……可是我喜歡聽你唱歌啊。」我百無聊賴地抱了回去，「拜託嘛，我想聽情非得已。」

「好老……」不知道是風的影響或怎樣，他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我兩百年沒聽你唱歌了，不公平，你一定有跟同事之類的去唱歌吧。」

「並沒有。」

「不公平！」

「就說沒有了。」他無奈地承受著我的頭槌攻擊，「況且現在風這麼大，唱了也聽不到。」

「聽得到啊！」我急忙把臉貼緊他的背，「骨傳導，一清二楚！」

長嘆一口氣後，魏禾勤小聲呢喃：「我真的會被逼瘋……」

「你看！我聽得到喔？！還敢說我壞話啊！」

「……唉……」

「還是說你忘記歌詞了？我來當你的提詞器。」

「誰會忘記情非得已的歌詞啊。」

「那就別怯場了！啊不然我先開始嘛，咳咳……」我清了清喉嚨：「難以忘記初次見你，一雙迷人的眼睛──」

「……」

「快點！換你！」

「……在我腦海裡，你的身影，揮散不去──」

哇喔喔喔！我開心地接了下去：「握你的雙手感覺你的溫柔，真的有點透不過氣──」

「你的天真，我想珍惜，看到你受委屈我會傷心──」

「……」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不敢讓自己靠得太近。

怕我沒什麼能夠給你……愛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氣。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有許有天會情不自禁……

想念只讓自己苦了自己，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摩托車停在原地等待著紅轉綠，燈號上的秒數一秒秒地倒著走，閃動著的紅光灑照在我緊靠著他身體的臉上。

「滿意了嗎。」

「噢……嗯，滿……滿意滿意。」差點被過於喧囂的心跳聲和風聲擊昏，我甩了甩頭，重振旗鼓：「不對，不滿意！我還要點歌！」

「我的天啊……」

在熱情聽眾的百般要求下，魏禾勤又被迫清唱了好幾首歌，他忘記歌詞的時候我就接著唱，從童年時代的華語金曲，到近年一些比較知名的電影主題曲等等……唱到第一段副歌結束後就換下一首。可能因為我也總跟著哼哼唱唱，兩三首歌過去，魏禾勤慢慢卸下了防備，唱得輕鬆許多。

我卻恰恰相反，從那首情非得已結束後便一直處在心律不整的折磨下打哈哈裝沒事，多巴胺大量分泌到一個令我不敢相信的地步。

這未免太超過，跟朋友騎車唱歌足以使人雀躍到心跳瘋狂加速嗎？只是剛好他唱歌很好聽我耳朵很享受而已吧？例如說那位會計系學姐，我聽她唱歌的時候也……是沒有到這種程度啦！但可能冬天嘛！冬天……冬天怎麼了來著？啊，那個啦！人家都說冬天會特別容易墜入愛河嘛！什麼季節性戀愛症爾爾。我是沒有唷！我只是碰巧被氣溫沖昏了頭，嗯嗯！

「快到了。」魏禾勤道。

就這樣瞎唱著瞎聊著，很快我們便騎出了產業道路，抵達大武崙，再不到兩分鐘車就可以停在魏禾勤家門口了。

「真快，路況很好耶，不到一小時。」我掏出手機瞄了一眼。

「嗯。」

幾個轉彎過後，一整排亮著燈的透天厝映入眼簾，魏家便是其中一間。魏禾勤在鐵門前停好車，摘下安全帽，拎起他放在腳踏板上的後背包跟布丁。

「好了，感謝。」

「謝什麼，車是你騎的。」

「但是是你的車，我也沒給你油錢。」

「那才幾十塊。」

「哈哈。」

一股微妙的氛圍壟罩在了我們之間，我挪到前座接手龍頭，視線停在儀表板上，不是很想抬頭看他。而他也沒有特別說句再見送走我，只是站在我旁邊慢條斯理地往包裡翻找鑰匙，明明是按一下電鈴就可以解決的事。

「……新年快樂唷。」最終還是我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搔癢感，開口打破了沉默。

「新年快樂。」

「年後見。」

「嗯。」

「幫我跟雪姨他們打聲招呼。」

「好。」

「還有賓果。」

「哈哈，好喔。」

眼角餘光發現他早已把鑰匙握在手中了，卻遲遲沒跨出步伐去開門，苦撐許久的理智終於斷線。

我抓住了他的外套一角。

「魏禾勤，你在想什麼。」

他轉過頭，與我四目相交，我清楚看見了他泛紅的耳根，以及眼裡充斥著的不捨。

「我在想……」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原來不是因為風啊。「你說的話我到底能不能信。」

「……」

安全帽掉到了地上，因為我伸手捧住他的臉，直直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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