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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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臨時工作要處理。

晚餐不用等我了。

留下簡單幾句話，魏禾勤便與我擦肩，朝著反方向走了，僅剩頓時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我站在原地。

一月底的台北依然很冷，跟他走在一起時有個大塊頭幫忙擋風，就沒有那麼深刻的寒意，外套也挑薄的穿。結果他說走就走，實在有夠狠心。

「……」

有那麼一秒，我冒出了回頭追上去的想法，但這想法很快又被刺骨的冷風給吹散。追上去了又怎麼樣呢？繼續吵架嗎？我根本不知道該回什麼，我連他為什麼哭都弄不清楚，腦袋一片空白，這輩子不曾感到如此無助。

這種時候應該找誰來救我才好？陳冠廷嗎？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然而此刻他人還在南部工作，正忙著呢，我已經是個二十五歲的大人了，理應要能權衡輕重，電話不能說打就打。

賴亦祥呢？想來有些意外，他大概是我目前第二好的朋友。出社會後還得以找到波長相近、待在同一個職場卻毫不勾心鬥角的麻吉，我算是很幸運吧。但……現在直接走回去嗎？他會嚇到吧，明明上一秒還在他的鏡頭下卿卿我我的，才剛走出門沒幾步就翻臉了。況且他也是為了討論工作而留下的，不好意思唐突打擾。

高中大學時期當然也有不少時至今日仍保持著聯繫的友人，但畢竟生活圈就不一樣，一年能相約幾次更新點近況就很了不起了。更甭論他們根本不曉得我結婚的事。

最後就是……魏禾勤了。

思緒走到這，我突然一陣鼻酸。我睜大眼、抬起頭，被這不明所以的本能反應嚇得不輕。腳步越來越無力了，我只好抬手攔了輛計程車，先回家再說。

魏禾勤。名義是一回事，可其實在我的自有分類中，他並沒被歸類進朋友的範疇裡，因為我始終認為他是家人。

我對家人和朋友的態度不一樣，所以不會為了一些瑣事傳LINE煩他、不會動不動就約吃飯講幹話，肯定也不會在失戀時哭著找他討拍。反正即使不積極聯絡，我爸媽和他爸媽也總有千百種理由把兩家人湊在一起，我不必付出任何成本來與他維繫關係，轉過身他就在那，一切就是這麼理所當然。

因此，當我主動靠近他，往往是我覺得只有他能救我的時候。

說實話，次數也不算少。撞鬼的時候、想找人陪我玩雲霄飛車的時候、被蟑螂攻擊的時候、跌倒或身體出狀況的時候……我內心深知他絕對不會無視我的求救或要求，麻煩他也不會造成我的心理負擔，頂多就是需要應付隨之而來的幾句揶揄戲弄，互嗆個幾分鐘就沒事了。

沒有你我該怎麼辦。這一直都是我的真心話，但誰會跟自己的男性手足講這種真心話，不利用開玩笑的方式，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而現在我又該怎麼辦？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在上班、有沒有在跟別人聊天，電話總是想撥就撥，他也大多都會接起來，難怪雪姨那天說他其實不愛接家人電話時我會有所困惑。我在他的放縱下恃寵而驕習慣了，只要負責鬥嘴就好，的確是一次都沒想過他對我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但一般來說誰會去思考自己的家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這難道是我的問題嗎？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沒有。

對啊，當然不是我的問題吧……我什麼都沒做錯吧？！

那你怎麼能把我一個人丟在路邊啊！你不是最應該保護我的那個人嗎？你喜不喜歡我跟我該不該被你丟下一點都不衝突吧！

委屈的情緒快把我壓垮了，我抹掉莫名其妙的淚水，掏出手機。

廖蟬『你回來。』13:28

廖蟬『不然我要大哭了。』13:29

下了計程車後，我邊擤鼻邊走上樓，開門、關門、開燈、掛鑰匙，直至我坐到沙發上點亮手機了，他還是沒有已讀訊息，這個王八蛋！

我盯著電視前的紫牛小木雕，想找尋一絲心靈慰藉，腦海裡卻倏地浮出了得知消息當天我大喊出的那句話。

怎麼可能兩情相悅啊！

「……嗚……」

可是……可是！我又不知道！你又沒跟我說！

我衝進臥室把帕恰狗撈了出來，再重新窩回沙發上。

事到如今，所有被我或忽視或遺漏的違和感全部灌了回來。那些真假猜猜樂環節、泛紅的耳根、加速的心跳聲……

什麼時候開始的？喜歡我哪裡？哪種喜歡？

我該問嗎？問了之後呢？明明知道自己給不了對方答覆，問來沾沾自喜好往臉上貼金的嗎？

話又說回來，我們這才新婚第二天，今天讓我知道了，接下來我究竟要以什麼心態面對往後的生活？就不能忍忍嗎……為何要……

不對。我使勁摑了自己一掌。為什麼這麼自私啊廖瑟銘？

結婚是第二天沒錯，但我們認識二十幾年了啊！更何況稍早也是我自己開口問的不是嗎？我怎麼不自省一下！

自省，我自省……

「……」

可是，為什麼……我要為了什麼而反省？為了我那什麼都沒事先察覺到的遲鈍？為了自己那不能回應他心意的性取向？抑或是為了我的出生？

追根究柢，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必遭受這般池魚之殃……我們兩人的生命打最初就以極其不合理的前提被綁在一塊。倘若不在乎我，他大可以自顧自地拒絕這樁婚事致使誓言破裂，反正要被厄運纏身的人是我。

喜歡與否先放一邊，如陳冠廷所說的，魏禾勤是真的很重視我吧。

程度可能遠遠高於我對他的重視。

「……嗚嗚。」斗大的淚珠掉個不停，然而我連自己哭的癥結在哪都摸不著頭緒，只能把臉埋進帕恰狗裡，看能不能把自己悶暈過去。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了門鎖被轉開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魏禾勤喘吁吁地出現在了眼前。

「……魏……欸？」

看見我的滿面淚痕，他丟下包包快步走了過來。

「為什麼真的在哭啊？！」魏禾勤捧住我的臉。

「……」明明他的語氣仍是很不開心，劈頭卻是這麼一句，還沒從敏感的情緒中脫離的我，眼淚又唰地滑了下來。「嗚……你……」

「不是……你哭什麼？這麼崩潰嗎？對不起，你當我在開玩笑就好，事情沒那麼嚴重，如果你真的很排斥我可以……」

「不是！」

「什……」

「對不起……」我抓住他的手，「那天說的兩情相悅那句話……我不是故意的……」

「……」

「我……嗚……」越講越激動，語句破碎得要命。「如果知道你的心情，我就不會那樣說了……不能兩情相悅是我自己的問題……你沒有錯……」

「我知道，我知道。」

「唔……」我低下頭，「我……你……你會覺得跟我結婚很痛苦嗎？」

魏禾勤蹲到我面前：「……怎麼可能啊。」

「你覺得我很煩嗎……」

「不覺得。」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丟在那邊……」

「丟……」

「我剛剛根本不知道能找誰求救……如果我無助的時候連你都不在我身邊的話，我要怎麼辦啊……」

「求救什麼？你怎麼了？」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才需要求救的啊！」

「……」魏禾勤反握住我的手，「抱歉……我只是以為，你短時間內可能不會想看到我了，才離開的。」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以為啊！」

「不噁心嗎！」他稍稍抬起了音量，「這種心情……在瞞著你的情況下跟你結了婚，稱謂換了、親也親了，甚至睡在同一張床上，你不後怕嗎？」

什麼意思？我吸了吸鼻子：「……我應該怕什麼？」

「……」

「你覺得自己噁心嗎，因為喜歡男人？」我困惑道，「我不懂。」

魏禾勤的表情看起來很煎熬，他放開手，起身坐到了我旁邊。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思索片刻後，他問。

「什麼？」

「要離婚嗎。」

「……離……為什麼？！」

「事已至此，瓦解誓言也沒關係了，爸媽那邊我可以負責解釋。」

「瓦解？！你想孤老終身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輕笑道：「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

把這句話消化半天，我眼睛瞪得老大：「別開玩笑了……你喜……我……總是會有比我好三千倍的人出現吧！不要被我這種臭直男耽誤一生啊！」

再說了，雖然這樣想不管對他還是對我自己都實在很失禮，但這真的不是一時意亂情迷嗎？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敢問也不知道怎麼問。眼下我只是理解了他對我有好感的這個客觀事實，卻尚未解除這位多年竹馬怎麼可能喜歡上自己的這個主觀困惑。

「嗯！對吧？」我盯著他，「你遲早會遇到其他心儀的對象的，所以不能離婚！撐過這一年就好！」

「……」

「我的人生衰不衰先放一邊，至少我要為了你的未來努力一把才行！」

他勾起的嘴角透著些許無奈：「……好狠的人啊。」

「狠？我？」

「總之……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如同稍早所說，契約書上寫的事我都會做好，但那都是例行公事罷了，你別介意。」

「我當然不介意。」

他笑了笑，靠上沙發椅背，目光落到了那尊紫牛雕像上：「……真好笑，被你同事一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結果變成這樣。」

「怎樣？挺好的啊，不然你原先打算瞞我一輩子嗎？」

「嗯。」

「『嗯』！你好意思回一個『嗯』喔？！」

魏禾勤轉向我，他的眼裡……這下我終於讀懂了，除了感激外，那雙眼眸裡確實也清楚閃爍著……名為喜歡的光。

「你這不羞不臊又無所謂的樣子讓我好輕鬆，哈哈。」他笑道。

「……」

我抱緊手邊的帕恰狗寶貝。在看懂了他無意散發出的訊號後，好像也不是真的那麼無所謂了……

不習慣！果然還是太尷尬了！為什麼啦！你喜歡我哪裡啊？！我不是只會給你添麻煩嗎？！眼光太奇妙了吧！怪人！

「我隨便弄點午餐吧。」魏禾勤站起身，他一如往常地舉起手準備往我的頭上擺，卻在碰到的前一刻打住了。「……對了，關於稱謂的部分。」

我還困在自己的彆扭沼澤裡，又被他那隻明顯收斂起來的手給衝擊，差點咬到舌頭：「咳……稱、稱謂？怎麼了？」

「叫本名的額度，改成我三你二吧。」他說，「別被我佔便宜了，我自己都覺得噁。」

「啊……喔，好？」想了幾秒，我道：「等等，啥意思！那我不就要多叫你好幾次老公！這樣不也算佔便宜嗎！」

「聽者有意，言者無心啊。」他走向廚房，「你只是在演戲而已不是嗎，根本沒差。讓我這種懷抱骯髒私心的傢伙少喊幾次吧。」

「不要一下說自己噁心一下說自己髒的！煩死了！就沒有！」

「哈哈哈。」廚房的門簾遮住了他的表情，「那要說什麼呢？說我有多喜歡你嗎？」

「……」

「不想聽吧？所以，別剝奪我自貶的權利了，我只是在讓自己舒服點。」

鍋子和水槽碰撞的聲音蓋過了空氣中瀰漫著的狼狽。

我再次把臉埋進玩偶裡，暗自祈禱待會魏禾勤從廚房走出來時，能夠恢復成以往那般吊兒郎當、無所畏懼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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