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寧是被一陣細微的重量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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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覺他睡得極沉，夢裡全是漫天的血色與戰鼓聲。然而，就在他試圖在夢境的廝殺中突圍時，一隻纖細且帶著微涼觸感的手，卻在此時毫無預兆地、力道不輕不重地「啪」一聲，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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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將軍常年宿於軍帳的警覺讓他猛地睜開眼，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原本下意識要扣住對方手腕的手，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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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內天色已暗，唯有幾縷昏黃的殘陽穿過窗櫺，灑在床榻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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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順著打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看去，整個人如遭雷擊，本就因失血而跳動緩慢的心臟，此刻卻像是在胸腔裡炸開了一面瘋狂的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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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正睡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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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是累壞了，睡相算不得多麼端正，一隻手搭在他的臉側，半邊身子幾乎都要蹭到了他的肩頭。楚風寧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生怕這是一場大漠風沙製造出的綺麗幻夢，只要他一吹氣，這幻象便會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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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且如此安靜地看清她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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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了平日裡那副冷冽如刀、算計如狐的武裝，此時的齊允萱顯得有些嬌小。她的眉宇間依舊帶著一抹即使在夢中也化不開的凌厲，但那雙總是盛滿嘲諷與清冷的雙眼閉合後，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了一小片陰影，倒顯出幾分平日罕見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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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鼻尖很挺，帶著一股子倔強勁，唇瓣微啟，呼吸輕淺而均勻。天光在她的臉龐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邊，襯得那白皙的肌膚竟透出一種如玉般的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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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看著，眼神不自覺地變得深沉而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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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躺在自己身邊，連睡姿都透著一種「只要我能睡好，管你是誰」的隨性與颯爽。
這種無視規矩、甚至無視男女大防的坦蕩，竟讓他那顆恪守禮教、規矩大過天的心，被撞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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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呢喃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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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頰依舊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那一絲微涼，卻燙得他半邊臉都燒了起來。原本想要起身的他，此時竟鬼使神差地緩緩放鬆了身體，側過頭，任由那隻纖細的手搭在臉上，在這冷硬的客房裡，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刻的、屬於她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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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緩緩抬起受傷較輕的那隻手，指尖微顫，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易碎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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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寬大的掌心輕柔地覆蓋在齊允萱那隻搭在他臉側的小手上。
她的手略顯清冷，纖長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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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移開她的手，反而像是想要替她取暖一般，用掌心的溫度細細將那份微涼包裹起來。
兩人的手掌交疊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剛一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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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楚風寧壓低了嗓音，喉結上下滾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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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膠著在她的睡顏上，心中百感交集。她可以為了救他毫不猶豫地當掉視若珍寶的生辰禮，可以在危機四伏的客棧裡與慕四爺鬥智，甚至可以如此心大到無視防備地睡在一個男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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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極致的清醒與極致的坦蕩交織在一起，讓楚風寧既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挫敗，又生出一種想將她死死護在羽翼下的瘋狂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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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任由傷口的疼痛在體內叫囂，也捨不得動彈分毫。在這狹窄、散發著霉味的床榻上，他感受著覆蓋在手心下的那份細膩觸感，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那一刻，這尊戰場上的「石雕」眼底，竟漾開了一抹能將冰霜融化的溫柔。
而在這份溫柔之下，那抹因羞赧而起的潮紅，早已順著耳根一路燒進了衣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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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凝視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睡顏，平日裡嚴峻的輪廓徹底柔化，嘴角像是失了守的城池，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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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間寒酸、充滿霉味的小客棧裡，他竟覺得眼前的方寸之地，比他守護過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珍貴。他看著她，胸腔裡那股鼓噪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那是比戰場殺敵更讓他熱血沸騰、卻又更心安理得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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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間就在這份靜謐中悄然流逝。
忽地，齊允萱的纖長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嚶嚀，像是即將從黑甜鄉中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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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的心頭猛地一跳，像是私藏贓物的賊被抓個正著，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撤回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卻因為動作太過倉促、幅度過大，生生扯動了腿部那道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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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炸開，他險些倒抽一口涼氣。但他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將那聲悶哼死死地壓在喉嚨裡。他緊閉雙眼，強迫自己放鬆僵硬的身體，眉心因為劇痛而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卻還要努力維持著呼吸的平穩，屏息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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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身邊的床榻輕微晃動，是齊允萱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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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感受著耳根處那股尚未退卻的燥熱，心中暗自叫苦：想他堂堂將軍，在敵陣中進出七回都不曾眨眼，此刻竟然因為怕被一個女人發現自己在「偷看」，而緊張得連傷口疼都不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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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憋屈中，卻又帶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甘之如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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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緩緩睜開眼，特工的本能讓她在清醒後的零點一秒內便恢復了神智。她第一反應是察看身側，見楚風寧依然雙目緊閉、呼吸沉穩，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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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輕動作，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般滑下床榻。低頭拍了拍身上被壓出褶皺的衣裝，眼見屋內光線已然昏沉，她摸索著火石點燃了桌上的殘燭。
昏黃的火光方才亮起，房門處便傳來了節奏沉穩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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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夫人，天色已晚，特來問問是否需要傳些晚膳？」
門外，慕容梟那帶著磁性、聽似溫潤卻暗藏探究的聲音徐徐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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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眉頭微挑，並未多想，隨手攏了攏衣襟便走去開門。她剛睡醒，雖然衣裝大致整齊，卻全然未察覺到自己那頭平日束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此刻因方才的側臥而略顯蓬鬆凌亂，甚至有幾縷碎髮俏皮地貼在頸側，透著一股平時絕不會出現的、慵懶而曖昧的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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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打開，齊允萱神色清冷地站在門邊，擋住了大半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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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梟原本掛著從容的笑意，但在火光映照下，看清齊允萱那凌亂的鬢角與眼角尚未褪去的微紅睡意時，他的眼神陡然暗了下來。那是一種盯著自家獵物被旁人染指後的陰鷙與暴戾，笑意不達眼底，手中的折扇也被他生生捏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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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客房深處的床榻上，卻傳來了一聲略帶沙啞、卻極具宣示主權意味的冷冽嗓音：「多謝慕四爺對內子的關心，林某的傷已無大礙，就不勞四爺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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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昏睡」的楚風寧不知何時已坐了起來，他背對著光，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那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直勾勾地刺向門口的慕容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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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威壓感，卻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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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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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原本搭在門框上的手微微一僵，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突然清醒」的男人，又轉頭對上慕容梟那深不可測的鳳眼，嘴角抽了抽——這兩個男人，一個偷粥，一個裝睡，這齣戲演得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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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感受到體內力量的緩慢回流，原本沉重如鉛的身體，此刻竟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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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究竟是慕四爺那些號稱「千金難求」的靈藥起了效，還是齊允萱親手熬製、在那簡陋後廚裡精確計較出來的藥粥洗去了他體內的寒意。失血過多的乾渴與焦躁，在胃部那股暖流的撫慰下，早已被壓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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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覺得，即便這是一場與虎謀皮的險局，但只要那個女人還站在他面前，那股霸道且不容置疑的「生命力」就像是某種強效的良藥，強行將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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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抬頭，目光掠過齊允萱那略顯凌亂的鬢角，眼底的溫柔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守衛疆土般的冷峻，冷冷地迎向門外慕四爺那探究的目光。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xt8KU5X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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