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鑽過窗簾縫時，淑蓮被指尖的癢意驚醒，絨毛正從指縫往回退，耳尖的軟毛也漸漸縮短，鏡中終於映出熟悉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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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掙開艾薇攥著的小手，替女兒蓋好滑落的被子，靜靜坐在沙發上凝望片刻。女兒的睡顏安靜又柔軟，嘴角還沾著夢裡的笑意，大概還在回味昨日郊遊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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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舉起手，撫過耳後光滑的肌膚，昨天化作兔子時的輕鬆愜意還在——陽光灑在絨毛上的溫暖，青草沾著晨露的清香，艾薇牽著牽引繩的清脆笑聲，還有那朵別在耳邊的淡紫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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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確實是段難得的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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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淑蓮的心卻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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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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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快樂，全建立在「逃避」之上。她暫時丟掉了「母親」的責任，丟掉了「老師」的身份，丟掉了纏人的煩惱，只做一隻能蹦能跳的兔子。雖然艾薇說「這樣也挺好的」，但這並非長久之計，她是母親，不能讓女兒永遠守著一個會變成兔子的媽媽，更不能讓女兒因她而時時刻刻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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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手輕腳退回到自己的房間，反手關上門。回復人形後，身上只剩滿身的疲憊和赤裸的軀體。她走到衣櫃前，從裡面取出一件寬鬆的睡衣披上，才稍微找回一點「人」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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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敢開燈，只拿出手機調暗螢幕。螢光映著她蒼白的臉，搜尋框的記錄仍停留在前幾晚——「月圓之夜 人變動物」「野兔咬傷 異常變身」「週期性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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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詞彙荒謬得可笑，連她自己看了都覺臉熱。身為受過正規教育的老師，從前見到這類離奇說法只會一笑置之，斥為無稽之談；可現在親身經歷過後，卻只能像抓救命稻草般，反覆搜尋這些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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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搜索後，跳出的結果要麼是網友編造的都市傳說，要麼是騙點擊率的標題黨，連一篇可靠的論文都沒有。偶爾有幾篇沾邊的「民俗研究」，寫的也都是神神叨叨的咒語，連出處都無從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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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唇，手指不受控制地輸入「月見草 緩解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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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方才在書櫃底翻到外婆筆記本時看到的。那本發黃的筆記本壓在縫紉包下，封皮字跡模糊，裡面卻詳細記著鄉間草藥的用途。當目光掃過「月見草緩解體內異感」那行字時，她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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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關於月見草的資訊倒是不少，可翻了幾十頁，全是調節體質、潤膚養顏的內容，沒有一條提到「獸化」和「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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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關掉手機螢幕，房間再度陷入漆黑之中。她蜷在床邊，指尖發涼——果然，就連荒謬的網絡資訊也不願給她半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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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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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黑走進書房，打開書櫃最底層抽屜，取出那本草藥筆記本。紙頁沾著舊時光的霉味，翻動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外婆的字歪歪扭扭，記載卻份外仔細，從春到冬的草藥皆有簡筆圖樣，旁邊也有註明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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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一遍遍撫過「月見草」那行字——與其在網上搜尋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親自試試這最笨、最直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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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正常人不會隨便啃食草葉，也知道這舉動在外人眼中有多瘋癲，可她已走投無路了——正規醫學無法解釋她的怪病，網路搜尋的全是廢話，如今只剩外婆留下的舊筆記，只剩那叢長在郊外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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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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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準備早餐，她只在餐桌留下便條：「薇薇，媽媽去買點東西，你醒後自己熱牛奶，桌上有麵包。」字跡工整，卻藏不住她按捺不住的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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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車趕到郊外草地時，晨露還沒散。淑蓮蹲在昨天與艾薇待過的樹下，一叢叢撥開草葉，果真見到那種細長葉子的月見草，葉上的露珠滾來滾去，在陽光映照下亮如碎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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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根拔起幾叢，用紙巾包好揣進口袋。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原來是剛才沒注意響鈴，艾薇的語音留言傳了出來，語氣帶著點小委屈：「媽媽，你怎麼又偷偷出去啦？我烤了麵包，等你回來一起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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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捏著手機，喉間發緊。昨天才答應女兒以後變身時一起玩，今日卻背著她獨自外出。她攥了攥口袋裡的草葉，心裡默念：再等等，等媽媽試出結果，日後就能好好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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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艾薇正趴在地上埋頭折紙，滿地散落著花花綠綠的彩紙。見她進門，立刻舉起手裡的成品，大喊道：「媽媽你看！我把昨天的兔子折成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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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順著她的手看去，地上擺著一座歪歪扭扭的紙城堡，旁邊還立著幾個小巧的紙家具，擺得整整齊齊。只是偌大的城堡中央，蹲著一隻孤零零的紙兔子，明明周圍家具擺得滿滿當當，卻顯得異常空蕩，像被整個世界遺落下來，正映著艾薇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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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將草葉藏在身後，快步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刻意放穩聲音，溫柔說道：「對不起，媽媽買東西耽擱了。」她指著那座紙城堡，笑著轉移話題：「我們薇薇手真巧，這城堡和兔子公主，比童話書裡的還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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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的眼睛亮了亮，趕緊起身，抓著淑蓮的手往沙發邊拉，聲音裡的雀躍藏著一絲委屈：「我折了好久呢！你看這城門，我反覆折了三次才不會塌，還有這張小床，鋪了軟軟的棉紙，專門給兔子公主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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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點著那隻孤零零的紙兔子，聲音越說越小：「本來……本來想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給城堡裡添個花園，再折個媽媽陪著兔子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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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艾薇興高采烈又帶著點悵然，絮絮叨叨講著折紙的細節之際，她悄悄鬆開了手；然而艾薇的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媽媽要去哪呀？我們還沒折花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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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心像被絞了一下，愧疚感瞬間湧了上來。她彎腰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聲音裡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媽媽去廚房給你拿點水果，馬上就回來。」說完，她轉身快步溜進廚房，反手關上門，將女兒的目光和那座空蕩的紙城堡隔絕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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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過手裡的草葉沖進水龍頭下，匆匆洗淨就塞進嘴裡——沒敢細想這舉動有多荒誕，便閉上眼睛用力嚼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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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葉的纖維刮得喉嚨生疼，澀味直鑽鼻腔，苦得她皺緊眉頭，胃裡也跟著翻騰，但她硬是屏住呼吸咽了下去，蹲在廚房角落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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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兩分鐘，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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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耳後，那裡依舊光滑；輕輕觸碰尾椎處，那熟悉的酸麻感不僅沒有減輕，反而因為緊張變得越發明顯；指尖也開始微微發癢，好似有甚麼東西要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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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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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心的她又抓過幾片草葉塞進嘴裡，這次嚼得更用力，直到嘴裡全是草腥味，舌頭麻得發木，胃裡翻江倒海，可身體的異感依舊半分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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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真的只是一叢無用的野草，連外婆筆記本裡的偏方，也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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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扶著牆走出廚房，看到艾薇正踮腳往餐桌擺盤子，盤中是兩個烤得金黃的麵包，旁邊擠著整整齊齊的草莓醬：「我學著你平時的樣子烤的！這次沒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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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眼眶發酸，卻硬是逼回眼淚，立刻換上笑容，走過去彎腰抱起艾薇，聲音柔軟如水：「我們薇薇真厲害，以後可以做媽媽的小廚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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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悄悄把口袋裡剩餘的草葉攥成團，趁著擺餐具的間隙丟進垃圾桶深處——連同最後一點虛幻的希望，一同丟進廢紙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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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她把草藥筆記本放回書櫃最底層，壓在縫紉包下方，緩緩打開手機。搜尋記錄欄裡「月圓之夜 人變動物」「野兔咬傷 異常變身」「週期性獸化」等字跡格外刺眼，宛如一道道恥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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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指尖懸在螢幕上空，遲遲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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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輸入這些詞時的慌亂——燈光調至最暗，背對艾薇的房門，手指顫抖得打不穩字。那時的她多麼渴望能出現一條正經解答，哪怕是枯燥的論文，哪怕是醫生的諮詢鏈接，可跳出的，全是博眼球的廢話，全是將他人痛苦當成故事講述的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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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心尖發疼的，是聖誕燈飾那晚的記憶，猝不及防地鑽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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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月光明明只是弦月，她卻失控變了身。被路人指指點點的恥辱，身體撕裂般的疼痛，心底翻湧的無助，種種壓力把她逼成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她歇斯底里地吼出傷人的話，揮手時沒能收住力道，粉紅色的爪尖劃過艾薇的臉頰，四道血痕猶如紅色細針，深深紮進她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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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慘叫聲至今仍在耳邊迴響，還有後來艾薇抱著她顫抖的身體，哭著說「這不是你的錯」的模樣。那是她永遠的傷疤，是她情緒崩潰的證據，更是她差點毀了女兒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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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絕不能讓薇薇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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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的聲音冷硬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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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女兒偶然翻到會怎麼想？會知道媽媽偷偷藏著這些無助的念頭？會發現媽媽其實慌亂不堪？會明白媽媽並沒有表面那般堅強？聖誕夜的教訓已經夠慘痛了，她不能再讓自己的軟弱，成為女兒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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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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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到足以壓制體內的獸性，強到能夠掩蓋那些荒謬的念頭，強到成為女兒真正的依靠，而非一個需要被安慰、被保護的脆弱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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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終於落下，按下「刪除全部記錄」的鍵，一行行字跡從螢幕上消失，彷彿從沒存在過，只剩乾淨的搜尋欄，空空如也，一如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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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關閉手機，將其倒扣在桌角，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那些荒謬的搜尋、無用的嘗試、被嚼碎咽進肚裡的野草，還有聖誕夜那道血淋淋的教訓，就隨著記錄一同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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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望向窗外，月光已爬上窗沿，淡淡的，卻帶著些許壓迫感。燈光灑落在桌角的紙城堡上，紙兔子公主貼著的亮片閃著細碎的光。淑蓮拿起筆，在變身日誌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不能逃避，要做薇薇的盾。」字跡力透紙背，藏著未說出口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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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艾薇鑽進她的被子，小手攥住她的袖口：「媽媽，以後不管你去哪裡，都帶著我好不好？我不怕麻煩，我也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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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側過身，將女兒緊緊擁入懷中，聲音輕如嘆息：「好，無論以後去哪，媽媽都帶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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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昨日郊外的陽光與青草香猶在腦海，聖誕夜的血痕也清晰可見，但心中的決意卻越發堅定——歡樂是短暫的，代價是沉重的。縱使找不到解咒之法，縱使日後仍會一次次變成兔子，她也要成為女兒身邊，那個永遠不會倒下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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