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昨天排休呀。」她一邊把泡麵排放到貨架上,一邊回覆自己提出的疑問。
看來最近一連串的疲勞轟炸確實對自己的精神成不小的影響,竟然連勞基法的存在都差點忘了。
「這樣你可以稍微相信我說的話了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從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總覺得似乎有點小得意。
她指的應該是關於自己不會被人記住這件事。即使到現在我還是難以相信這種像是天方夜譚的故事,但畢竟已經親眼見證過,早已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問題。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我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種狀況的?」
「具體的時間我也不太記得了,印象中很久以前的自己也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正常人。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經常被排除在團體之外,或是沒有被邀請參加朋友的聚會。以初我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得罪人,其他人為了排擠自己才聯合起來,故意假裝對自己視而不見。但是漸漸地,我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他們不是刻意忽視自己,而是真的忘了還有自己這個人的存在。每當我提醒他們,他們就像從夢中驚醒般想起自己的存在,然而只要再分開一段時間,他們關於我的記憶又會逐漸消失。這樣的情況隨著時間越來越嚴重,最後自己就這樣慢慢地消失在眾人的記憶中。」
「但是良芥…就是之前跟妳交換聯絡方式的那個笨蛋。明明一開始的時候還記得我跟他提過妳的事情,為什麼是到交換聯絡方式的隔天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把你的事情給忘了?」
「因為情況不太一樣,」她像是駕輕就熟地解釋道:「像是在學校活動中偶然一起合作的別班同學、其他部門前幾天新來的同事、聊天的時候提到的某個路人、昨天幫自己結帳的店員之類的,我們能夠認知到生活中的某個角色或是身分,但是未必會知道或記得對方的詳細資訊。以我的例子來說,雖然接觸當下對方會認知到我的存在,但是一旦分開之後,關於我這個人的資訊和記憶便會迅速模糊消失,最後留在他們記憶裡的就只是某個沒有特別印象的路人。」
「那上學或工作之類的該怎麼辦?沒辦法被人記住的話還有辦法正常生活嗎?」
「我也曾經有過那種擔憂,但是實際經歷過之後,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畢竟生活中很多時候本來就是在和不認識的人互動,而這個社會只要有證件或識別證就能夠處理各種手續。就算是每天生活的學校或是職場,除了少數交情特別好的親友之外,其他人基本上也可以想成是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當然心情上的問題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我還是有點難以理解,如果是一個人得了健忘症或是腦袋出現問題,導致他沒有辦法記住其他人,那還說得通。但是所有人都沒辦法記住同一個人,這種事情有可能嗎?難道是所有人的腦袋都同時出現問題?還是妳得了會被其他人遺忘的疾病?世界上真的有這種疾病嗎?」
「誰知道呢?」她露出苦笑:「怎麼想都覺得莫名其妙對吧?與其嘗試用科學解釋,直接理解成是某種詛咒或許會更輕鬆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比起前幾次見面那種含蓄膽怯的印象,此刻的她似乎變得更愛說話了一點。但想了一想又覺得合乎情理,畢竟對她來說,無論和對方聊得多開心或建立起什麼樣的交情,一旦到了隔天對方對自己的記憶就會完全消失,如果想要聊天就只能再次從零開始,而自己則是少數甚至唯一能夠保留關於她記憶的存在,或許是因為這樣才讓她對自己產生了某種親切感。
但也就在此時,一個新的疑問在自己的腦中油然而生。
「接下來換我發問了。」就像是察覺到自己的疑惑,她接著開口:「你又為什麼會在大半夜的時候跑來便利商店呢?正常人的話應該不會在這種時間還跑出來閒逛吧?難道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嗎?」
會這樣想倒也無可厚非,畢竟會在這種時間點出門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同於常人的故事,自己也曾經有幾次在散步的時候引來警衛側目的經驗。
「倒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自己一直有失眠的問題,整個晚上也沒有太多事情可做,所以偶爾會像這樣出門散步打發時間。」
「失眠?已經持續很久了嗎?」
「我也不記得有多久了,大概從有印象以來就一直是這樣了。」
「咦?那樣的話不會猝死嗎?」
「不知道,我已經看過醫生、試過所有可行的方法,但就是沒有用,也許和妳一樣是受到某種詛咒吧。」
「是這樣啊…啊!」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我以前聽過一種說法,人在睡覺或休息的時候,腦袋會自動整理平常收集到的資訊和記憶。也許其他人在睡覺的時候,腦袋會自動把關於我的記憶消除。而你則是因為連續失眠的關係,少了睡覺和整理記憶的過程,所以才能夠像這樣記得關於我的事情。」
聽著她的分析,原本荒誕不經的故事似乎又多了幾分合理性,自己像是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只不過…
「聽起來還蠻有道理的,但是很可惜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妳的假設。」
「也是…」她歪著頭想了一下,隨即又轉向正面看著自己:「那…我們來做個實驗吧?」
「咦?實驗?」這個詞彙的出現讓自己的腦袋再次充滿疑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由我來跟你一起思考可以入睡的方法如何?這樣既能夠幫你解決失眠的問題,同時也能夠證明我的假設究竟是對是錯,是個一舉兩得的主意對吧?」
被一連串超乎想像的發言接連轟炸,自己一時間幾乎沒辦法好好說出一句話。
「反正就像你剛剛說的,你整個晚上也沒什麼事做對吧?就當作是被騙,嘗試看看也沒有損失吧?」看見自己似乎在猶豫,她又補充道。
「是這樣說沒錯啦…」
「那就這麼說定囉!」
她露出微笑,朝著自己伸出手,這是要握手的意思嗎?
我半遲疑地模仿她伸出手的動作,她則是輕輕回握了自己的掌心,柔軟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遞到自己的身上。
看來我們的契約就這麼成立了,總覺得有點像是被強迫推銷的感覺。
「對了…可以再問一次你的名字嗎?」她有些難為情地說:「因為我本來以為你會其他人一樣忘了我的事情,之後也可能不會再見面,所以沒有特別記住你的名字。順帶一提,我的名字叫做芙苓。」
「辰花。」於是我向她做了第二次…不對,是第一次的自我介紹。
「辰花…呵。」她突然噗哧笑了一下,又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隨即用手摀住嘴唇,臉頰微微泛紅。
「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男生的名字裡有花還蠻特別的。」
「你的名字不也是嗎?芙苓聽起來就像是某種中藥材的名字。」
雖然是有點不甘示弱的回擊,但老實說,自己並沒有因為她的發言而感到不悅,反倒是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一股似曾相似的經驗在腦海中隱隱浮現。
『好奇怪喔,明明是男生,為什麼名字裡會有花呢?』
『請多多指教囉,辰花!我的名字是──』
就像是塵封已久的老舊電視在瞬間被人重新通過電流,我想試著抓住螢幕上那一閃而過的畫面,但它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黑暗。
在那之後,我們又聊了一些可有可無的話題,並交換了聯絡方式。
接近凌晨四點的時候,我走出便利商店,眼前依舊是一片萬籟俱寂的朦朧夜色,耳邊隱約傳來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一旁角落的盆栽上插著五顏六色的風車,一陣輕拂之風徐徐吹過,原本靜止不動的風車,扇葉開始隨著微風緩慢轉動。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642M8jru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