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草與遺忘之花 - 第四夜

到了第二天，良芥果然沒有到書店上班。

「真難得，良芥今天竟然沒來。」看見我獨自一人的奈映走上前搭話：「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知道。」我聳聳肩：「大概是跟哪個女生去約會了吧。」

「咦？該不會是你們之前聊天提到的那個女生吧？」

「也許吧。」

果然連奈映也記得她的事情，這讓自己本就鬱悶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仔細想想，這幾天的遭遇簡直是莫名其妙，先是在散步的時候被偶然遇到的女生當成是變態，對方不知道為什麼向自己撒了個意義不明的謊，最後竟然還接受了第一次見面的良芥邀約，兩人就這樣一起開開心心去約會了。

到底什麼跟什麼啊，就算是三流的小說作家也不會寫出這種劇情吧？

自己的腦海中擅自想像著兩人約會的情境，一起看電影、到百貨公司購物、吃東西、回家的路上手牽著手散步，最終穿著西裝禮服，一起走上紅毯。

『謝啦阿辰！如果我們以後結婚的話，我會記得邀請你的，到時候你的禮金只要包一半就好囉，哈哈哈！』

一想到良芥昨天晚上在回家路上得意洋洋的發言，總覺得心情又變得更煩躁了。

「不過我其實還蠻意外的。」奈映的話語把我從思考的漩渦中拉回現實。

「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奈映遲疑了一下：「我本來還以為，是辰花你喜歡上那個女生了。」

「咦？那怎麼可能？」自己突然覺得臉頰微微發熱，語氣似乎也在不自覺中加快速度：「我們只不過是碰巧遇到，而且也沒有說過幾句話。更何況她對我的第一印象還是個變態，根本不可能會對我有好感吧。」

「說、說的也是，應該是我想太多了。而且會隨便對第一次見面的女生一見鍾情，感覺那是只有良芥才會做的事情。」

奈映附和自己所說的話，平時自信的她似乎也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反應嚇到。

這時我才意識到，為什麼自己要這麼在意這些？無論是良芥還是她，對自己來說明明都只是無關痛癢的存在，既不是親人，也不是摯友，更不是愛人，何必要擅自揣測他們之間的關係或是因此而感到煩躁。

我再次陷入深思，奈映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

「…啊，不過話說回來…」為了打破持續數秒的沉默，奈映嘗試調整話題的方向：「良芥也真是的，不管是要去約會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要請假好歹也發個訊息通知同事吧。該不會是因為要跟女生約會，太過興奮所以忘記了吧？」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倒是有可能喔。」

「你也沒有收到他的訊息對吧？」

「對啊。」

奈映看向一旁的楠木和百合，我跟著她的視線看去，兩人在確認過手機之後，也紛紛搖頭和揮手表示否定。

「真是個見色忘友的傢伙，算了不管他了。既然這樣，我們也丟下他，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出去吃飯吧。」奈映發出突如其來的邀約：「辰花你應該有空吧？」

「我是有空啦…」

「很好！」然後擅自把我的回答當作是接受邀約：「楠木跟百合呢？」

「可以。」

「我也沒問題。」

「太好了，那來討論要吃哪一間餐廳吧，其實我最近找到一間不錯的火鍋店。」

就在眾人準備展開討論之際，一道清澈的男性聲音打斷了對話。

「大家早啊！」

「店長早！」

提著紙袋從後門走進來，戴著眼鏡，將長髮綁成馬尾，身材高挑纖細的優雅男人，正是這間「阿卡西」書店的老闆。因為經常忘記本名，久而久之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樣稱呼他為「店長」。

「有件事情要跟大家說，良芥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住院了。」店長輕撥眼鏡，神情略顯嚴肅：「因為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只先傳了訊息給我，要我跟大家說聲抱歉。因為良芥之後可能會再請假幾天，我想跟大家談論一下工作分配的問題。」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店長又陸續向大家說明了一些事情，但具體談論了什麼我已經不太有印象，因為自己的意識早已被抽離到虛無遙遠的某個地方。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在醫院的入口處。

這間規模不算小的醫院由三棟並排的大樓組成，原本應該是灰白色的建築物，此刻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染上一整片橘紅色，讓人聯想到電影裡人類在末日時的最後堡壘。

聽說良芥生病的消息之後，大家便決定將原本的聚餐邀約延期，而自己則因為負責指導的前輩身分，理所當然地被推派為探病代表。

走進醫院大門，明亮的白色燈光和看得出有些年代的擺設映入眼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藥水氣息。不知為何，這個地方總是讓自己有種熟悉的感覺。

其實就算沒有被眾人推派，自己大概還是會來這一趟。良芥生了什麼病或本人是死是活倒是無所謂，但自己有無論如何都想親自確認的事情。

向櫃台詢問良芥的住院資訊之後，我走上有著木製扶手的樓梯，來到三樓的306號房。

「你來啦？」聽見有人敲門走入的聲響，良芥老實地向我提出問候。大概是因為生病不舒服的緣故，人在這種時候反而顯得特別成熟穩重。

「怎麼樣？有好一點嗎？」

「算是有吧？畢竟已經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也吃了好幾次醫生開的藥。」

「聽說是急性腸胃炎？」

「對啊，早上剛起床要去上廁所的時候就突然覺得肚子痛得像是要爆炸一樣。本來還想自己到附近的診所看醫生，但實在是痛得受不了，最後只好打電話叫救護車。」

「這個是大家一起送你的。」我遞上大家合資交由自己購買的水果籃：「祝你早日康復。」

「謝啦，我會帶著感激的心意吃他們的。」良芥接過水果籃放到一旁，這種老實正經的態度反倒讓自己覺得不太習慣。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吃了什麼，怎麼會突然得到這麼嚴重的腸胃炎？」

「還不是那個鬼東西！」

良芥指向一旁，床邊的櫃子上除了剛才擺上的水果籃，還有一個細長的方型紙盒，我瞇眼凝視，紙盒上寫著那段自己還隱約留有印象的宣傳文字。

『鹹辛與苦甜交織出的全新滋味！蒜頭巧克力！』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對，竟然會買那種鬼東西來吃！難吃到不行就算了，剛吃完腸胃就開始有一點奇怪的感覺。本來想說睡一覺就會好的，誰知道竟然會越來越嚴重！」一開啟抱怨模式，良芥稍微恢復了平時的樣子：「而且竟然還一次買了十個，真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什麼，剩下的那一大堆還真的不知道要麼辦。對了，如果阿辰要的話可以半價賣給你喔！」

我在心底哭笑不得，誰叫你自己遇到女生之後腦袋就沒在運轉，簡直是自作自受。

「那你們今天的約會怎麼辦？」

「蛤？什麼約會？」良芥一臉不明所以。

「你們不是約好今天要一起去看電影嗎？」

「蛤？什麼電影？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是不是跟我一樣吃壞肚子，腦袋也不太正常了？」

良芥對自己提出的疑問顯得有些不耐煩，那反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演技。

「不是…那你還記得自己昨天晚上為什麼要買那些蒜頭巧克力嗎？」

「蛤？不就是那天晚上吃完消夜，我們一起在外面閒晃，你在便利商店偶然看到然後慫恿我買的嗎？」

自己的腦袋已經開始有些錯亂，但仍然不死心：「你們不是還交換了聯絡方式嗎？」

「什麼聯絡方式？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良芥總算像是想起什麼，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你說的該不會是這傢伙吧？」他把手機展示給我看，上面有著他和某個人簡短的聊天記錄：「這個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加的朋友，大概是在路上被搭話然後認識的吧？畢竟頭貼用的不是本人照片，我也不太記得對方長什麼樣子。雖然聊了幾句，但總覺得對方像是賣東西的業務，感覺再聊下去就要開始推銷東西給我，我後來就封鎖了。」

「……」

「對了！不要再說些莫名其妙的事了，你上次不是說好要介紹那個女生給我認識嗎？」

「……」

「不要假裝沒聽到啦！等我康復之後要記得帶我去看她喔！」

我呆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從口中吐出任何文字。

一到晚上，我便踩著急切緊湊的步伐，再次來到便利商店。

然而這次，她卻沒有出現，穿著鼻環的年輕店員正專心盯著手機，完全沒有把工作放在心上。

我就這樣站在店門口，任憑自動門一再重複開啟又關上，宛如整個世界聯合起來向自己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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