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很晚，他們從阿嬤家離開。姑姑、姑媽和他們道別後先一步走了，林雁想她們回去後，表妹大概又要被罵了。但他也管不了這麼多，林雁自己都管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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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也一樣很累，回程的車上林夜變得很安靜。媽媽在開車，副駕駛上爸爸在和她講阿嬤對自己的檢討，講著講著忽然沉默一陣。
林父說：「十幾年過去，我媽還是沒忘記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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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林父的語氣上來聽，判斷不出什麼，可是林母非常知道。作為伴侶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有多不甘心，林父的拳頭一直緊緊握著沒有鬆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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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都是偏的，從小到大自己的媽媽最疼愛的是誰，其他兄弟姊妹難道會看不出來嗎？就算他已經離開了，天秤依舊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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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對這個大伯不熟悉，聽到爸爸這樣說，被勾出了好奇心。他湊過腦袋問：「為什麼大伯不回來過年？」
林雁瞥了弟弟一眼，接著透過後照鏡觀察爸爸的臉色。林父的嘴角微微下撇，口氣也冷了幾分：「因為他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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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跑了，拋下我們兄弟妹還有媽媽。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回來過，把贍養阿嬤的責任丟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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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轉過腦袋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景色，說：「他是開心了，那我們怎麼辦？」
「所以你們將來遇到事情也不准逃跑。這樣太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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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喜歡大伯，因為他逃跑了。
林夜沒有再問下去，而是把腦袋靠在車窗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林雁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指尖，車窗外的燈光照在他們的身上一明一暗不斷交替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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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回到家了，他們一家人都很疲憊，林母讓林父先去洗澡休息，畢竟今天他是從醫院趕回來的。父母那邊正在說話，林雁走去廚房倒水喝。
他出來後看見弟弟手上正拿著遙控器，電視新聞正在播報，本該是除夕團圓的日子發生了一起餐廳氣爆事件。晚餐時間加上是除夕，受到波及的人非常多，而那家餐廳的位置正巧和林父任職的醫院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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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白天才在醫院，今天晚上人力有限他很清楚。於是當機立斷打電話回去，查問有多少人被送到急診，以及自己等等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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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林母很憂心林父這麼長時間的工作，況且才回到家，完全沒有休息的時間。林父迎上妻子擔憂的目光，他輕拍伴侶的後背。
「我媽說了，我不能太鬆懈。所以任何危機都會是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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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看著丈夫離開的背影，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們都很努力，當然也包括自己在內，所以當林雁跟她說想聊聊時，林母立刻叫小兒子上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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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哥哥有些事情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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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樓的空間只剩下母子二人時，林母緊繃一整晚的情緒才有了出口，歲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一些刻痕。她摘下眼鏡輕輕按壓鼻樑的位置，嘗試緩解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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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安靜望著媽媽，直到她正視自己後，才開口說：「我沒有打算念碩士。」
「林雁。」媽媽那一聲像是耗盡了力氣但依然耐心在勸說：「念研究所沒有壞處，就像阿嬤還有你爸說的那樣，我們還可以供你念下去，為什麼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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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垂下腦袋，他想了很多個藉口，想說自己先存錢之後再去讀也可以、想說不想讓父母這麼辛苦，或是說自己還沒考慮好要讀哪一間，先慢慢看再說。但是顛來倒去，他還是說出了一點點心裡話：「我只是讀書讀得有點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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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聽出那句話背後的涵義，她只是在說，誰不累？大家都很累。
「你爸爸也很累，他這兩、三天幾乎沒有休息，等等還要趕去醫院。」媽媽看著林雁，語氣口吻皆平靜。她或許有一點小生氣，所以說出口的話帶著點責備：「讀書是最輕鬆的工作。你只要把書念好，不要想那麼多，我跟你爸還要操心林夜，別再增加我們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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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下意識抓緊衣袖：「我讓你們煩惱了嗎？」
媽媽卻平靜反問：「你會讓我們煩惱嗎？」
「不會。」在媽媽面前，林雁彷彿回到很小的時候，媽媽一問什麼，他就會立刻給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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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雁做得到嗎？
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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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一樣，林雁感覺到心臟跳的非常快。升上大學後開始獨立一人生活，而父母早把心思放在弟弟身上，這是久違的，只屬於他一人的關注。
「我會做好。我不會讓你們煩惱。」林雁看著她，從媽媽的眼睛裡讀出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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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非常努力，只要是能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就會拼命爭取。阿嬤對我們家有很多的期待，你爸爸又非常看重她的意見。當然了，阿嬤也都是為我們好。」
媽媽環顧著家裡的一切，這個穩定的環境就是阿嬤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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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前，目光溫柔直視自己的孩子，手掌貼在林雁的頰邊：「你一直很懂事，從來不需要我們擔心，爸爸媽媽都很放心你。」
「所以，雁雁啊，不要辜負阿嬤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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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每一句話迴蕩在林雁耳邊，他盯著自己的母親，然後繼續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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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要讓我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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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他會做得很好。絕對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
林雁扭轉了念頭，即便他好像產生出錯覺，居然看見媽媽的身後出現了一雙蒼白枯槁的手，然後緊緊扼住她的脖子，但對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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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會去考研究所。」林雁說出與自己背道而馳的答案。於是，他身後也多了一雙宛如枯木的手，像鐵鍊一樣牢牢掛在他的脖子上。
他們都一樣，不只如此，爸爸也有、林夜也有，一家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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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雁的心情異常亢奮，他回到房間後立刻搜索了學校以及考研究所的流程資料。不過等心情平靜後，他麻木盯著電腦，耳邊傳來書桌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這個聲音幾乎伴隨了林雁整個學生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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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胃裡一陣翻湧，林雁衝到廁所裡嘔吐，伴隨而來的是手指不自然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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