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大门推开一丝缝隙,光便急切地涌入。
顾良学习兽人语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已经能听懂许多日常指令,甚至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回应。这让他日常的劳役稍微轻松了些,至少能更准确地明白监工的要求,减少因误解而招致的打骂。
他与獠爪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獠爪似乎很享受当“老师”的感觉,休息时总会凑过来,指着各种东西教顾良说。顾良则投桃报李,偶尔会在獠爪打磨石斧时,模仿着之前看到阿烈手下用的方法,用那块深灰色油石帮他打磨得更锋利一些。獠爪对此惊喜不已,看顾良的眼神更像看一个藏着秘密的宝贝。
这种微小的“互助”让顾良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近乎“同侪”的轻松。但他并未放松警惕,尤其是在阿烈和他的手下面前,他依旧表现得沉默、顺从,甚至有些迟钝。
观察和学习的重点,逐渐从单纯生存转向了他潜意识里一直思考的“改进”。鞣制皮毛的念头始终盘旋在他脑海。
一天,狩猎队带回来几只体型较小、皮毛柔软的猎物。处理猎物时,顾良注意到负责剥皮的兽人依旧手法粗暴,几张上好皮子又被划破了。他鼓起勇气,用磕磕绊绊的兽人语对那个兽人说:“皮…子…可惜…慢…一点?”
那兽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奴隶会开口提建议,随即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滚开。
顾良没有放弃。他找到獠爪,比划着问道:“皮子,软,不破,怎么做?”
獠爪挠挠头,努力理解顾良的意思:“软?祖奶奶…好像说过…用…某种树的汁?还是…动物的…脑髓?”他努力回忆着,但说得断断续续,显然也只是模糊听过一耳朵,并未真正掌握。
树汁?脑髓?顾良脑中飞快闪过现代皮革鞣制中利用油脂和酶的原理。动物脑髓富含油脂和某些成分,似乎可行!但需要新鲜且足量的脑髓,以及反复、长时间的揉搓。
他需要尝试。但这需要材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会被轻易打扰和破坏的机会。这对他一个奴隶来说,难如登天。
接下来的几天,顾良变得格外留意那些被丢弃的猎物头颅。他偷偷观察哪种猎物的脑髓更丰沛,并趁着搬运废弃物的时候,极其小心地藏起一点点看上去合适的、被丢弃的、已经有些变质的动物脑组织,用大叶子包裹起来,藏在休息的角落附近。
他的小动作没能完全瞒过那双始终在暗处评估的眼睛。艾玛在又一次“例行”巡视时,目光如掠过水面的飞鸟般,精准地扫过顾良藏东西的那处角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顾良正在尝试进行初步技术改良(皮毛鞣制),动机源于改善生存条件及实现自我价值。此行为若能成功,将显著提升其归属感与成就感,大幅降低黑化风险。但目前缺乏关键催化剂(新鲜富含酶及油脂的脑髓或特定植物汁液)及安全实验环境,失败率99.9%。】
艾玛眼神微动。催化剂?安全环境?她默默记下。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也更危险。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部落暂时停止了大部分户外活动。顾良被指派去清理一个堆放杂物的简陋窝棚。这个窝棚相对独立,平时少有人来。
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又看看窝棚里干燥的环境,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顾良心中滋生。他摸了摸怀里那包已经有些异味的脑髓(他用雨水简单清洗过叶子包裹),心脏狂跳。
他需要一块皮子。他想起前几天处理猎物时,偷偷留下的一小块边缘破损、无人注意的碎皮。他将其浸泡在雨水里,试图先进行初步清理。
雨声掩盖了窝棚里的细微动静。顾良紧张得手心冒汗,拿出那块碎皮和已经不太新鲜的脑髓,又找来一块相对平坦的石板和一根光滑的骨棒。他回忆着模糊的鞣制原理,尝试将脑髓捣碎,涂抹在皮子内侧,然后小心翼翼地进行揉搓。
过程笨拙而充满异味。脑髓的腥臊和腐败气味在狭小的窝棚里弥漫开来。顾良全神贯注,回忆着模糊的鞣制原理和獠爪的只言片语,努力将发粘的脑髓浆涂抹在皮子内侧,反复揉搓。他期待着某种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酸痛的手臂,拿起那块皮子仔细审视。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光,他看到皮子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浆糊,气味变得更加复杂——腥气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腻。他小心地用手指捻起皮子一角,用力揉搓了几下,试图感受不同。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人失望。皮子似乎……比最初湿软了一点点,但绝谈不上“柔软”。更多的是一种被脏污浸透的、令人不适的黏腻感。用力拉扯,依旧僵硬,边缘甚至因为他的粗暴揉搓而出现了细微的裂口。一股更浓烈的、仿佛什么东西坏掉的味道散发出来。
失败了。而且造出了一块比生皮更糟糕、更恶心、几乎无法使用的“东西”。 顾良看着手中这块失败的产物,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和无力。知识是一回事,亲手做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然而,正是这微不足道却确切无疑的“不同”(哪怕是变得更糟),以及失败本身,像冰冷的刺激,反而催生出一丝不肯服输的念头。 他盯着那块皮子,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每一个步骤:是脑髓不新鲜?是揉搓不够?还是缺少了獠爪提到的“某种树的汁”?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顾良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失败的剖析里,以至于完全忽略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窝棚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阿烈皱着眉站在门口,显然是被这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败与甜腻的恶臭引来的。当他看到窝棚里的情景——顾良蹲在地上,满手是灰白粘稠的恶心糊状物,正对着一块浸满污渍、散发着怪味、边缘破烂的皮子发呆,旁边是捣碎的秽物和狼藉的石板——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腾起纯粹的嫌恶与怒火。
“你在干什么?!” 阿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
顾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上冰冷的窝棚壁,退无可退。这一撞似乎撞散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身体瞬间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只有瞳孔在剧烈颤抖、放大,死死映出阿烈那逼近的、充满暴戾与嫌恶的面孔。那只沾满污物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粘稠的浆液正一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啪嗒”声。
阿烈的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扫过顾良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和狼狈僵硬的姿态——这不堪的模样,只配让他感到更深的鄙夷与掌控的快意。他大步跨进来,靴子毫不留情地踩在那块失败的皮子和散落的浆糊上,“谁允许你躲在这里,弄这些肮脏的、发臭的垃圾?!用部落的食物(指废弃物)玩你恶心的把戏?!”他伸手就要去抓顾良的脖子。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艾玛清晰冷静的声音:“阿烈,原来你在这里。父亲正在召集所有能战斗的人,河对岸的狼族似乎有异动。他们的巡逻队出现在了黑石滩附近。”
阿烈的动作猛地停住,抓住顾良衣领的手松了开来。狼族是豹族的世仇,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都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狠狠瞪了顾良一眼,又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一切:“回来再收拾你!”说完,他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艾玛离开,投入雨幕之中。
顾良瘫坐在地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后怕不已。又一次……是艾玛。
他看向地上那片被踩得污秽不堪、彻底报废的皮子,又看向窝棚外艾玛消失的方向。这一次,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巧合到顾良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冲着他来的。
她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似乎还在……暗中为他创造条件,甚至替他解围?
为什么?
这个疑问前所未有的强烈。他没有再去碰那块皮子,只是盯着它。失败是显而易见的,但失败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脑髓不新鲜?处理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从根本上就错了?獠爪含糊提到的“树汁”,会不会才是关键?
艾玛……她知道这是错的吗?如果她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如果她不知道,又为何恰好在此刻出现?
没有微光,只有更深的迷雾。 但那想要弄清楚、想要征服眼前难题的执拗念头,连同对艾玛的巨大困惑,在他心中纠葛着升腾。这念头与“希望”无关,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对抗彻底麻木的本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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