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根须的效果缓慢而持续。顾良每天只敢取用极小的分量,含在口中,任由那灼热与麻木感刺激口腔,然后仔细感受着手部传来的细微变化。僵硬感似乎在一点点缓解,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绝望的阻滞感,确实在减轻。这微小的改善,成了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也让他对那捆来路不明的根须和其背后的艾玛,心情更加复杂。
他依旧沉默地干着最重的活,忍受着监工的鞭挞和饥饿,但内心的活动从未停止。观察、记忆、推演。他甚至开始用捡来的细小木棍和石子,在无人注意的泥地上,偷偷进行着简单的计算——计算每天运送石块的次数与距离,计算不同猎物提供的肉量比例,计算日照角度与阴影长度的变化……这些毫无意义的计算,是他保持理智、锻炼思维的唯一方式,也是他与那个遥远的、逻辑分明的现代世界仅存的联系。
这天,部落的大型狩猎队满载而归,猎获了一头极其庞大的、类似披毛犀的巨兽,引起了整个部落的欢呼。分配猎物是大事,通常由墨鬃首领主持,几位长老和重要的战士(包括阿烈)在场监督。
兽人们围在空地上,看着那头小山般的巨兽被分解。最好的部位——厚实的肩肉、肥美的里脊、巨大的心脏——被优先分给了首领、长老、阿烈及其手下最强的战士们。然后是其他战士按照等级和出力多少依次分配。最后剩下的骨头、内脏和零碎肉块,才轮到普通兽人和奴隶。
这是一个漫长而混乱的过程,充满了争吵和讨价还价。“我砍中了它的后腿!”“是我最先发现它的!”“这块肉应该是我的!”兽人们粗声粗气地争论着,负责分割的兽人往往凭印象和关系下刀,很难做到完全公平,时常引发不满。
顾良和其他奴隶远远地看着,像一群等待施舍的秃鹫。他的目光却越过那些血淋淋的肉块,落在整个分配的过程上。他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计算:巨兽的总重量估算(基于体积和密度粗略估算),不同部位的大致比例,参与狩猎的人数,每个人理论上应得的份额……
他发现,由于缺乏统一的计量和计算,分配极其粗糙浪费。最好的部分往往被夸大价值而多分,次等的部分则被低估,导致总体分配并不均衡,争吵也由此而来。而且,因为无法精确估算剩余,很多边角料被随意丢弃或浪费掉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记录各人所得(用绳结和简单符号刻在木板上)的老兽人,似乎被争吵弄昏了头,对着剩下的一堆杂碎和几大块不算太差的肉,皱紧了眉头,咕哝着:“这……怎么分才够?好像不对……”
周围等着分配剩余物资的兽人们开始躁动起来。
墨鬃首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混乱,眉头紧锁。分配不公容易引发内部矛盾。
躲在人群后的顾良,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他知道怎么分!至少,他知道如何更精确地计算,让每个人得到理论上更公平的份额,减少争议和浪费!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巨大的风险,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不再是偷偷摸摸的鞣皮,而是直接介入部落的核心事务——资源分配!
他几乎能感觉到阿烈那双冰冷戏谑的眼睛正扫视着人群。他也仿佛能看到艾玛隐藏在某个角落,静静地观察着。
站出来?还是继续沉默?
站出来,可能立刻被斥责、被嘲笑,甚至被阿烈以“干扰部落事务”为由再次惩罚。
沉默,则继续忍受饥饿和不公,永远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心底那点猩红的火苗猛地窜高。恨意灼烧着他的谨慎。他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连食物都要靠别人施舍残渣的日子!而眼前老记录员(灰爪)那手足无措的窘迫,和墨鬃首领即将失去耐心的脸色,构成了一个再也清晰不过的信号——要么永远沉默,要么就抓住这也许唯一的机会!
争吵越来越激烈,几个年轻兽人开始推搡灰爪,老兽人手中的记录木板差点被打落。
“老了就滚开!”
“连数都算不清!”混乱中,不知是谁带着讥讽大喊了一句:“吵什么吵!不然让那个整天蹲着画石头、据说会数数的两脚奴隶来啊!看看他除了弄火还会不会数肉!”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Wz7Z9Qjg
一瞬间,许多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到蜷缩在边缘的顾良。那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烦躁和一种“拿他撒气”的恶意。
顾良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如果灰爪真的被赶走,分配彻底乱套,最后饥饿的怒火一定会烧到他们这些最底层。站出去,可能死;不站出去,事后也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就在负责记录的老兽人满头大汗,墨鬃首领即将不耐烦地准备强行下令粗略分配时——
顾良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奴隶群中向前挤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用依旧有些磕绊但足够清晰的兽人语喊道:“等等!我知道…怎么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惊讶、疑惑、不屑、愤怒……尤其是阿烈,金色的瞳孔瞬间眯起,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墨鬃首领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诧异和不悦:“奴隶?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退下!”
“首领大人!”顾良强迫自己无视阿烈的目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他死死盯着墨鬃,快速地说道,“那块后腿肉,比前腿重三成!筋腱多的部分,出肉量少两成!肝和心,重量差不多,但肝能分给更多人!剩下的骨头和杂碎,熬汤能喂饱所有女人和孩子!”
他语速很快,用的是最简单的比较和估算,但给出的信息却具体得惊人!他甚至伸手指着那几块等待分配的肉和内脏,说出了它们大致的重量关系和可利用方式!
现场一片寂静。兽人们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分析猎物。重量?成数?出肉量?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似乎隐隐切中了要害。
那个负责记录的老兽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木板上混乱的绳结,又看看顾良,似乎想到了什么。
墨鬃首领脸上的不悦变成了惊疑不定。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瘦弱、手上带着伤疤、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奴隶。“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算出来的。”顾良硬着头皮回答,他无法解释现代数学和观察估算,“剩下的肉,按狩猎出力的每个人分,大概每人能分到……这么多。”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小,“如果加上熬汤的骨头,每个人都能吃饱,不会有争吵,也不会浪费!”
阿烈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寂静:“哼,花言巧语!一个奴隶,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的?”他上前一步,威胁意味十足。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记录老兽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首领!他…他说的好像…有道理!我刚才算糊涂了,按他说的比例想想,好像…真的够分!还能多出些汤料!”
老兽人的话,让墨鬃首领的神色更加凝重。他看了看那堆肉,又看了看顾良,沉吟片刻,忽然对顾良命令道:“你!过来!指给我看,怎么分!”
顾良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他强迫自己镇定,走上前,无视周围各种复杂的目光,开始根据心里的估算,用手指在肉块上虚划,解释着哪块该分给哪几个人,如何搭配,骨头如何利用……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虽然方法原始,却逻辑分明,远超兽人们凭感觉分配的方式。
墨鬃首领听着,眼中的惊异越来越浓。最终,他大手一挥:“就按他说的试试!”
负责分割的兽人将信将疑地开始下刀。结果令人震惊——分配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无人争吵,每个得到份额的人都觉得比以往公平。最后清点,果然没有浪费,甚至真的多出不少可以用于熬汤的骨头杂碎!
兽人们看着顾良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视不屑,变成了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敬畏?这种精准的计算能力,在他们看来,几乎近乎“神启”!
阿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盯着顾良的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他知道,这个小奴隶,又一次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赢得了关注,甚至可能是……价值重估。
墨鬃首领看着井然有序的分配场面,再看向顾良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对一个有用奴隶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重视和探究。
“你,”墨鬃沉声道,“以后跟着灰爪(那个记录的老兽人),学习记录和分配猎获。”
这一刻,顾良的身份,悄然发生了转变。他从一个鞣皮的工匠,一个差点被废弃的“资产”,变成了一个涉足部落物资管理核心的……计算者。
【目标人物顾良凭借特殊技能(计算/统筹)成功介入部落资源分配,获得首领初步认可,地位发生微妙转变,生存环境预期改善。仇恨暂时被机遇压制,黑化值回落至22%。对宿主行为困惑度大幅增加。】
远处的阴影中,艾玛看着这一幕,轻轻吁了口气。
“数学……果然是跨越世界的力量。”她低声自语,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引导成功。虽然方式曲折,但他终于自己找到了撬动这个野蛮世界的、最合适的杠杆。
接下来,舞台已经搭好。看他能用自己的头脑,走到哪一步了。而阿烈的反击,恐怕也会升级到新的层面。
无形的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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