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寂靜,往往是恐懼最好的催化劑。
客廳裡,唯一的暖色光源來自桌子中央那支孤零零的白色蠟燭。昏黃的燭光將七個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後斑駁的牆壁上。隨著火焰在微風中輕輕跳動,那些影子被拉長、扭曲,變幻出各種張牙舞爪的形狀,彷彿一群無聲的觀眾,正躲在暗處,貪婪地注視著這場危險的遊戲。
肥波清了清喉嚨,作為這場遊戲的始作俑者,他顯然很享受這種掌控氣氛的感覺。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讓平時滑稽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種沙啞和飄忽的質感:
「我這個故事,是關於我們下午去過的……東灣海灘。」 一提起那個他們數小時前還在嬉戲、充滿陽光的地方,膽小的美琪和嘉雯便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
「聽說,很久很久以前,長洲還沒有這麼多遊客的時候,有個女人,因為被男人拋棄,傷心過度,就穿著她出嫁那天的紅色嫁衣,在東灣那裡一步一步走進海裡……」
肥波頓了頓,目光在燭光下掃過眾人驚恐的臉,滿意地繼續說道:「她死得很怨,所以魂魄一直都散不去。之後,每逢鬼節,尤其是正日這幾晚,她就會回來,在沙灘上等……等那些負心的男人。」
「如果剛好有男人獨自一個去夜泳,她就會靜靜地跟在後面,潛在水底。那個男人游著游著,會突然覺得腳好像被很多水草纏住一樣,冰冰涼涼的,越掙扎就纏得越緊,然後……就會慢慢、慢慢地被拉下去……」
肥波忽然瞪大眼睛,猛地提高音量:「第二天,當人們發現屍體的時候,他的腳踝上面,會有一圈深紅色、像是被繡花鞋帶勒過的痕跡!」
就在肥波說到「勒痕」兩個字時——
「啪!」
客廳側面,那扇明明已經從裡面鎖好的舊式鐵窗,突然發出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撞擊聲!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窗外用力推了一下窗框。
「啊——!」
神經緊繃的美琪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窗戶的玻璃倒映著微弱的燭光,紋風不動。窗外除了漆黑一片的樹影和死一般的寂靜,什麼都沒有。
「怕……怕什麼啦,可能是風吹的而已。」 阿傑嚥了口口水,故作鎮定地站起來。為了展示男友力,他拍了拍胸口,大步走過去,用力拉了拉窗戶的鎖扣,又推了推玻璃,回頭對大家勉強笑道:「看吧,鎖得很緊,沒事的。肯定是氣壓問題,或者是樹枝撞到而已。你們太投入啦,自己嚇自己。」
雖然他這麼說,但客廳裡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之前那樣了。一股無形的寒意,開始悄悄地在空氣中瀰漫,像看不見的乾冰煙霧,緩緩滲透進每一個人的毛孔。
別人或許沒有察覺,但體質敏感的思穎卻清晰地感覺到,室內的溫度,彷彿在瞬間下降了好幾度。那種陰冷的感覺,不是冷氣機的涼快,而是一種從四面八方逼近的壓迫感,讓她裸露在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往內縮了縮身體,試圖抵禦那份寒意,導致她的手肘不經意地貼到了浩然手臂的外側。浩然感覺到那份透過衣物傳來的冰冷與細微的顫抖。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臂向內收攏了一些,讓她的手肘能夠更穩地依託著,用一種無聲的、笨拙的方式,為她築起了一道微小的屏障。
「換……換誰呀?」肥波的聲音也有些乾澀了,剛才那聲窗響,多少也嚇到了他自己。
「我來吧。」 家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接過話頭。作為一個科技宅,他似乎對剛才的物理異響更感興趣,而不是害怕。
「我講個關於『攝影禁忌』的故事。」家明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課,「你們知不知道,相機的鏡頭構造很特別,快門開合的一瞬間,有時可以捕捉到光譜以外、我們肉眼看不到的『能量』。」
他邊說,邊自然地拿起了掛在胸前的相機,或者是為了演示,或者是為了滿足某種潛意識的探究慾,他打開了鏡頭蓋。
「咔嚓。」
閃光燈劃破黑暗,刺眼的白光瞬間照亮了屋內的一切。他對著客廳那幾個沒有被燭光照亮的陰暗角落——通往二樓的漆黑樓梯口、半掩的廚房門廊、還有那扇剛剛發出怪聲的窗戶——隨意地拍了幾張照片。
「喂!不要拍啦!」嘉雯不滿地擋了一下眼睛。
家明放下相機,看著螢幕上的預覽圖,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我以前看過一個外國戰地攝影師的分享,說他有次去一間荒廢的舊屋取景拍照。明明現場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但回去沖洗出來一看,就發現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多了一雙繡花鞋……而且那雙鞋的位置,是懸空的。」
家明的故事雖然沒有肥波的那麼繪聲繪色,但那種「看不見的東西就在身邊」的心理暗示,配合著他剛剛拍照的動作,卻讓人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他講完後,還煞有介事地低頭翻看著相機,笑著自言自語:「讓我看看我等一下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不要看呀!刪掉它啦!」嘉雯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連忙制止他。但家明只是聳聳肩,沒有理會。
凝重的氣氛壓得眾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最後,輪到了美琪。
她的臉色早已慘白如紙,手中的可樂罐被捏得變了形。
「我……我講個在網路上看來的故事……」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抖,像蚊子一樣細小,「故事說,有一群大學生,也是像我們這樣,七個人,趁暑假去離島一間渡假屋玩……」
聽到這裡,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一下。 1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xZr0h4As
這個開頭,與他們此刻的處境竟是如此驚人地相似。
「……他們貪玩,晚上在客廳裡關燈講鬼故事。他們不知道,那間屋子本身就不乾淨,以前死過人,住了一些『髒東西』。他們這樣做,就等於是在挑釁祂們……」
美琪越說越小聲,眼神恐懼地游移著,彷彿在空氣中看到了什麼:「……講著講著,其中一個人就開始講屋子裡的鬼是怎麼死的……他說,那隻鬼是穿著紅衣上吊死的……當他們講到最起勁的時候……門外就突然響起了三下敲門聲……」
美琪的話音,在最後幾個字時幾乎微不可聞,只有顫抖的氣息聲。
整個客廳像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辨。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咽喉。
就在她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叩……叩……叩。
三下沉重、緩慢、而又有節奏的敲門聲,清晰無比地從渡假屋的大門外傳了進來。
那聲音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再一下。每一聲都像重錘一樣,狠狠地敲在每一個人脆弱的心臟上。在這萬籟俱寂、與世隔絕的深夜裡,這聲音顯得異常突兀,異常恐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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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與恐懼。他們面面相覷,瞳孔劇烈收縮,從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同樣的驚駭——那不是幻聽,那是真實的聲音。
桌子中央,那根一直安靜燃燒的蠟燭,火焰突然猛烈地搖晃了一下,變成了詭異的青綠色,隨即光芒瞬間黯淡,幾欲熄滅。
黑暗中,只剩下那扇緊閉的大門,和門後未知的恐懼。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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