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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香港,正午的烈日像一團懸在半空的白色火焰,無情地炙烤著維多利亞港。海面上蒸騰起一層白濛濛的熱氣,將遠處的摩天大樓扭曲成海市蜃樓般的幻影。中環五號碼頭的閘口前,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汗水、防曬霜與海水特有的鹹濕氣味。
「喂!你們快點啦!快要開船了!」 阿傑(張駿傑) (William) 站在閘口的最前方,回頭朝著落在後方的同伴們大喊。他聲音洪亮,充滿了作為這次活動組織者的意氣風發與掌控欲。他的女友鄭嘉雯 (Carmen) 緊跟在旁,雖然熱得滿頭大汗,仍體貼地從手袋裡抽出紙巾,踮起腳尖為他拭去額角的汗珠,眼神裡滿是依賴。
緊隨其後的是身形圓潤的肥波 (Bob)。他背著一個快要被零食撐爆的巨大背包,一邊喘氣一邊手舞足蹈地嚷著:「長洲!大魚蛋!海鮮大餐!我來啦!今晚誰都不要跟我搶吃的!」
走在他身邊的 黃美琪 (Miki) 對他的美食宣言翻了個白眼。她戴著一副誇張的墨鏡,手裡舉著手機,嘟著嘴找尋最佳的自拍角度,嘴裡抱怨著:「嘖,熱死人了,妝都快融化啦。肥波你閃邊去啦,擋住我想拍海了。」
而隊伍的中段,是總是舉著相機的 許家明 (Kelvin)。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頭像鷹眼一樣掃視著四周,將這充滿青春活力的出發一刻,鉅細無遺地收錄進記憶卡裡。對他來說,這世界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數據化分析的素材。
隊伍的最後,是刻意放慢了腳步的 陳浩然 (Ryan),以及安靜地走在他身旁的 蘇思穎 (Chloe)。
浩然穿著簡單的深藍色 T 恤,雙手插袋,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身旁的思穎。思穎今天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連身長裙,及肩的長髮被碼頭的海風輕輕吹起,露出白皙卻略顯蒼白的頸項。在周圍嘈雜喧鬧的人群中,她安靜得像一幅遺世獨立的畫,卻又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疏離感。
「在看什麼呀?」浩然試圖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試探性的溫柔。
思穎停下腳步,那雙彷彿總是蒙著一層霧氣的大眼睛望向海面,輕聲說:「這海……好像灰濛濛的。」
浩然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陽光刺眼,海面波光粼粼,金燦燦的一片,他完全無法理解她口中的「灰濛濛」是指什麼。但他習慣了,習慣了思穎偶爾會說出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可能是太熱,有熱氣吧。」浩然笨拙地安慰道。
登上渡輪,強勁的冷氣瞬間驅散了眾人身上的暑氣。七個人佔據了船艙中間的一排座位,興奮地打鬧起來。
沒有人留意到,懸掛在船艙前方的電視,正播放著新聞專題。旁白用平淡而機械的語氣播報著:
「……今天便是農曆七月十四,盂蘭節正日。傳統上市民會進行燒街衣、祭祀等活動以求安心。玄學家提醒,市民在此期間應避免夜遊及進行水上活動,尤其要注意言行,切勿對鬼神不敬……」
「哈!那些『好兄弟』不會游泳嗎,幹嘛燒紙衣?游泳都要拿簽證呀?」 肥波不知何時撕開了一包薯片,指著電視新聞,滿嘴碎屑地大聲嘲笑道,「都不知道那些人怕什麼,做得虧心事多才會怕鬼吧,像我這樣一身正氣,百無禁忌啦!」
「喂!肥波!不要亂講話呀!」 坐在他對面的嘉雯臉色一變,立刻皺起眉頭,用力拍了一下肥波的手臂,壓低聲音警告道,「寧可信其有呀,你去到人家的地盤,好心嘴巴就收斂一點啦。」
「哎呀 Carmen,妳需要這麼迷信嗎?現在都二十一世紀啦。」阿傑笑著攬住嘉雯的肩膀,對肥波打了個眼色,「不過你還是小心點,等一下嚇到我寶貝妳就死定了。」
眾人哄堂大笑,氣氛輕鬆而熱烈。
只有思穎沒有笑。她靠著窗,望著窗外被渡輪船頭劃開的深綠色海浪。隨著船身的搖晃,一股莫名的心悸突然攫住了她,像有一隻冰冷、濕滑的手,穿過胸腔,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心臟。
她猛地打了個冷顫,臉色瞬間蒼白。
「思穎?妳沒事吧?」一直留意著她的浩然立刻問道。
「……沒事,可能是有點暈船吧。」思穎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種不安的感覺,卻像墨汁滴入清水,在她心底慢慢暈開。
一個多小時後,渡輪靠岸。
踏上長洲的土地,夏日的陽光似乎比市區更加猛烈。單車的鈴鐺聲、空氣中海鮮的鹹香、遊客的歡笑聲,一切都充滿了假期的味道。阿傑拿著手機導航,租了幾輛單車,帶領著大家沿著海傍小徑,朝著預訂的渡假屋方向騎去。
隨著他們遠離熱鬧的市中心,小徑變得越來越僻靜,兩旁的民居也越來越稀疏。
「前面轉個彎就到啦!」阿傑在前頭大喊。
轉過一個急彎,原本燦爛的陽光彷彿被瞬間吞噬了一半。
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棵巨大得令人咋舌的老榕樹。
這棵樹不知在這裡生長了多少年,粗壯的樹幹需要幾個人才能合抱,無數氣根如瀑布般垂下,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樹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了一大片陰森、濃重的黑影。
在老榕樹盤根錯節的樹根之間,嵌著一個小小的、紅漆剝落的神龕。神龕上方,掛著一面蒙著厚厚灰塵,但鏡面依然完好無缺的八卦鏡。那鏡面在樹蔭的微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彷彿一隻警惕的眼睛,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生人。
當車隊穿過樹蔭下那條必經之路時,原本燥熱的空氣驟然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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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在最後的思穎,在經過神龕的一剎那,心臟猛地收縮。她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不是來自路人,而是來自那茂密的樹冠深處,或者是那面八卦鏡的背後。那是一種陰冷、黏稠的注視,讓她背脊發涼,寒毛直豎。
「……別看。」
腦海中似乎有個聲音在警告她。
「幹嘛呀思穎?騎快點啦,脫隊啦!」浩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思穎如夢初醒,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樹下停了下來。她慌忙用力踩著腳踏,逃也似地衝出了那片樹蔭,追上了大隊。但他沒有發現,就在她離開的一瞬間,那面掛在樹上的八卦鏡,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氣流觸動了。
小徑的盡頭,是一棟獨立的兩層高舊式村屋。
這裡地勢偏高,背靠著一片雜草叢生的樹林,面向著遠處的大海,位置雖好,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村屋的外牆有些斑駁,牆角的青苔顯得格外深綠。
一位身穿深色唐裝衫褲、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婆婆,早已等在生鏽的鐵閘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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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妳好,我是訂了房的張駿傑。」阿傑停好單車,上前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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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沒有立刻回應,她緩緩地抬起頭。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一雙眼睛因為白內障而顯得混濁灰白,在眾人身上逐一掃過。
當她的目光落在嘉雯和阿傑緊握的手,以及美琪與肥波嬉笑打鬧的身影上時,她的眼神似乎停頓了一下,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七個人。」婆婆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剛剛好。」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大家愣了一下。
婆婆沒再解釋,她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串古舊的黃銅鑰匙,遞到阿傑手中。當阿傑接過鑰匙時,觸碰到婆婆的手指,竟感到一種像觸摸到冰塊般的寒意。
「鑰匙給你們。總之記住……」婆婆轉過身,準備離開,卻又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低聲說了一句:
「晚上不要亂跑,記得早點睡。」
說完,她便拖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屋旁通往後山樹林的小徑陰影中。
「哇,那阿婆好像很怪……」美琪小聲嘀咕道,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長洲的老人家差不多都這樣啦,可能怕我們吵到她吧。」阿傑聳聳肩,為了緩解氣氛,他故意誇張地舉起鑰匙,「好啦!不要理這麼多,我們的狂歡假期,正式開始!」
他將鑰匙插入大門的鎖孔,「咔嚓」一聲,扭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陰涼、帶著陳年霉味的潮濕空氣,從屋內撲面而來,與屋外的炎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瞬間吞沒了門口這七個年輕的身影。
一場他們都未曾預料到的、通往地獄的假期,正式拉開了序幕。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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