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愛x虐心】First and Last Snow - 14）灰燼裡的輓歌

美國的冬天，有一種能將人骨髓凍透的荒涼。這裡不似南方的濕冷，而是一種乾燥、銳利，像是刀鋒刮過皮膚般的寒意。天空常年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籠罩，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澤站在這間位於曼哈頓頂層的豪華套房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在杯壁上撞擊出清脆而孤獨的聲響。他俯瞰著腳下這座鋼鐵森林，眼神比窗外的冰雪還要冷漠。

房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茶几上放著一本黑色的皮質筆記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頁邊微微捲起，顯然是被主人無數次翻閱過。那是從崔志浩的遺物中整理出來，他已閱讀了兩天的日記。

「叮鈴鈴——」

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死一般的寂靜。沈澤皺了皺眉，轉身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機，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面無表情地接通。

「喂？」

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電話那頭傳來下屬恭敬而謹慎的匯報聲，關於遺體處理的流程，關於文件簽署的細節。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處理一件過期的貨物，而不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

「是，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

沈澤冷冷地打斷了對方的絮叨。對於背叛者，他向來沒有多餘的慈悲。既然人已經死了，那就塵歸塵，土歸土，儘快讓這個名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才是最理性的選擇。

「明白了，沈先生。那我們立刻安排火化，您不需要——」

沈澤正準備掛斷電話，目光卻再次無意識地落在了那本黑色日記本上。

剛才翻閱過的內容，像是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原本堅硬如鐵的心上。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筆觸，剖析著他這個「勝利者」的靈魂。

「阿澤其實很可憐……他像個孤兒……」

這些字眼在沈澤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等等。」

沈澤突然出聲，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愣住了，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沈先生？」

沈澤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得連他自己都讀不懂的情緒。

「我要見他最後一面。」

……

黑色加長轎車正穿梭在通往郊區的公路上。

車廂內瀰漫著昂貴的雪茄味和真皮座椅的氣息，沈澤獨自坐在後座，閉目養神。

沈澤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崔志浩日記裡的那些話。

那個鋼琴家，那個搶走了他未婚妻心的人，那個被他視為眼中釘的對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心裡想的竟然不是恨，而是對他的「理解」。

「荒謬。」

沈澤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沈澤擁有一切，金錢、權力、地位，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哪裡輪得到一個失敗者來可憐？

可是，為什麼在看到那句「自從弟弟走後，這世界再無人懂我」時，心臟會猛烈地抽搐一下？

車子緩緩駛入了火葬場的大門。

肅穆而冰冷的火葬場，灰白色的水泥牆面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幾隻烏鴉停在光禿禿的樹枝上，發出嘶啞的叫聲，彷彿在吟唱著死亡的序曲。

沈澤推開車門，凛冽的寒風瞬間灌入他的大衣領口。他裹緊了身上的羊絨大衣，皮鞋踩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噠、噠、噠」的節奏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節點上。

工作人員早就在門口等候，見到沈澤，立刻迎了上來，將他引向地下的停屍間。

越往下走，空氣越是陰冷。那種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福爾馬林的氣息，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就在這裡。」

工作人員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停下，輸入密碼，大門緩緩打開。

一股白色的冷氣湧了出來。

沈澤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工作人員識趣地離開，並輕輕帶上了門。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沈澤，和躺在停屍台上的那個男人。

沈澤緩緩走上前，皮鞋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站在停屍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崔志浩閉著雙眼，神情安詳得有些過分。

沒有了生前的憤怒、掙扎和痛苦，此刻的他，像是一個沈睡的嬰兒。那雙曾經彈奏出無數動人樂章的手，此刻僵硬地交疊在胸前，再也無法敲擊出任何聲響。

沈澤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這具屍體，看著這個「叛徒」。

明明他已經贏了。

那個試圖帶走希愉的人，那個妄想挑戰沈氏權威的人，終於徹底倒下了。他讓背叛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維護了沈氏的尊嚴，也將希愉永遠地留在了自己身邊。

這是一場完美的勝利。

但是，為什麼？

沈澤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一絲勝利的快感，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緩慢地腐爛、坍塌。

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你滿意了嗎？」沈澤對著屍體低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顯得有些神經質，「你終於解脫了，留下一堆爛攤子給我。」

他的目光落在崔志浩那雙已經失去血色的手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那時候，他還有一個弟弟。一個眼神清澈，總是追在他身後叫「哥哥」的男孩。

後來，一場車禍帶走了弟弟，也帶走了沈澤生命中最後一絲溫暖。從那以後，他學會了用冷酷武裝自己，學會了用金錢衡量一切，學會了不再相信任何人。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在意沈澤心裡在想什麼，他們只在意沈澤手裡有多少籌碼。

直到崔志浩出現。

這個男人是他的情敵，是他的對手，卻也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看穿了他那層堅硬鎧甲，看到了裡面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的人。

「自從弟弟走後，這個世界再沒人明白我想要什麼。」

沈澤喃喃自語，眼眶竟然有些微微發熱。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冰冷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顫抖。

多麼諷刺啊。

最懂他的人，竟然是他的敵人。而現在，這個唯一懂他的人，也被他親手送上了絕路。

「崔志浩，」沈澤的聲音低沈得像是一聲嘆息，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蒼涼，「你講得對。我確實是個可憐蟲。」

「只可惜，你講得太遲了。」

如果你早一點出現，如果我們不是愛上同一個女人，如果沒有那該死的命運捉弄……或許，我們真的能坐下來，喝一杯酒，聊聊音樂，聊聊那些無人知曉的孤獨。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就像這場突如其來的雪，落地即化，不留痕跡。

沈澤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一瞬間的脆弱和感傷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那雙慣有的、冷酷無情的眸子。他是沈氏企業的掌舵人，他不需要廉價的同情，也不需要軟弱的眼淚。

他整理了一下並未凌亂的西裝領口，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皮鞋聲再次響起，堅定，決絕，沒有一絲猶豫。

推開門，外面的工作人員立刻迎了上來，緊張地等待著指示。

沈澤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那扇通往死亡的大門，冷冷地吐出了三個字：

「火化吧。」

這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彷彿是在宣判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轟——」

不久後，焚化爐運作的低鳴聲在建築深處響起。

那是烈火在咆哮，是靈魂在燃燒。

沈澤站在火葬場的出口，看著煙囪裡冒出的那一縷黑煙，在灰色的天空中緩緩升起，最終被凜冽的寒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結束了。

崔志浩變成了灰燼，連同那個唯一能讀懂沈澤靈魂的秘密，一起被埋葬在了這異國他鄉的寒冬裡。

沈澤拉開車門，坐進了那輛轎車。

「去機場。」他淡淡地吩咐道。

車子緩緩啟動，將那座冰冷的建築遠遠拋在身後。沈澤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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