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原本停滯的雨絲重新斜斜掠過夜空，不再是洗滌，而像是黏稠的黑色墨汁，順著松山病院大廳倒塌的玻璃天花徐徐落下。
颱風眼正緩慢離去，山谷間暴風重新震動著每一扇緊閉的窗櫬，彷彿這座老建築正在因內部的腐爛而發出最後的喘息，到底風暴即將過去，還是預示著更猛烈的風雨即將來臨？
大廳的騷動如瘟疫般蔓延，病人們早已被驚動而尖叫著，他們像失去導航的蟻群四處衝撞。
身邊的安陵坐倒在地上不願離去，周月虹只好將她緊緊抱起，正當準備離去時，她的腳踝突然被一隻冰冷且顫抖的手死死扣住。
周月虹驚恐地低頭，看見躺在地上的宮浩政狼狽地拉著她。原本下意識地想踢開他，卻在四目交投的剎那愣住了——那雙眼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枯槁的託付。
宮浩政伸出手，將一枚帶血的黃銅鑰匙遞上，那是院長室抽屜的鑰匙。
「解放……這裡。」宮浩政聲音很低，卻像刀尖輕輕劃過。
「你撐著點，我出去後找救護員！」周月虹蹲在他身邊回應。
然而宮浩政輕輕搖頭，把鑰匙塞給她後，嘴角上揚微微一笑，推開了她。
宮浩政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交出的不只是進入黑暗的權力，更像是將一個壓在他脊椎上三十年的幽靈，親手推向了周月虹。
眼見在破裂的玻璃天花下久留並不安全，周月虹只好硬拉著不願離去的安陵，護著她迅速退入塔樓。
腳步在樓梯間迴盪，她一手緊握跌在地上的筆記型電腦，一手拖著安陵，頭也不回地往二樓院長室攀去。
雨水從破裂的玻璃天花漏下，零星砸在宮浩政臉上。
『早說過不要回來……你這野孩子！』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宮浩政閉上雙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當年那個男人離開時，想斬斷的從來不只是對家庭的責任，而是某種仍延續在自己體內的東西。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落在護士長葉美英身旁散落的針劑與空藥瓶上。原來院長室暗櫃中消失的禁藥，一直都在她手裡。
英姐染血的手忽然微微顫動著，指尖在濕地板上劃出一道淺痕。她氣若游絲，慢慢摸向身旁那枚從不離身的打火機。旁邊，還碎置幾截斷掉的白蠟燭。
宮浩政只是靜靜地望著身旁面色慘白的這個女人，那張臉終於變回三十年前的方子瑜。望著她的舉動，宮浩政心裡明白她的意圖，喉頭一滾，發出一聲空洞的苦笑。
大廳裡已傾倒的鋼琴在狂風中靜靜躺著，像一具等待多年的棺材。
院長室內，周月虹帶著安陵蹲到辦公桌前，立即打開暗格的鎖。她動作極快地把一排排列整齊的硬碟全塞進桌邊的公文袋裡。
忽然，安陵跑出了院長室，周月虹見狀隨即追了上去。然而，就在她步出二樓迴廊的瞬間，一道火舌竟從樓下大廳的鋼琴內部猛然竄出。
「怎會這樣？」周月虹大驚，立即擁著欲回到大廳的安陵。
風眼掠過後，短暫的平靜結束，失去雨勢壓制的火焰迅速蔓延，琴身在高溫炙烤下迸出刺耳的斷弦聲，如同垂死者發出的淒厲哀號。
幾名病人縮在牆角，雙眼無神地唸唸有詞，彷彿這中空的迴廊才是他們唯一的避難所。
大廳主入口的大門及窗戶早已因防風而被封死，火勢亦迅速燒至塔樓，熱浪逼得她們後退，目前唯一較安全的地方只有副樓。
周月虹立即沿著內環迴廊走出弓形陽台，外頭卻是一片懸崖！
往遠山望去，天色驟變，強風再次肆虐，令火勢猛然加劇，烈焰直捲天花。
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整片金字塔頂的天花開始崩落。樓下通往主樓與塔樓的去路，已被底層竄起的烈火與斷垣殘壁徹底堵斷。
「全部人退回副樓！快！」周月虹對著混亂的病人群嘶吼。
她唯有領著幾名尚存理智的病人沿二樓迴廊退到副樓病房區，並從盡頭的樓梯一直往下走到飯堂後方的廚房。然而，通往後園的鐵門上，卻被人從內部加上鋼鎖！
周月虹百思不得其解，這絕不正常。
除了二樓的窗戶和面向懸崖的弓形陽台外，地下層其他門窗都已封死，如今就連後門也被上鎖。
唯一掌握鑰匙的人，是護士長葉美英。
周月虹心頭一沉。病院作為公共建築，不可能沒有供人疏散的出入口；即使因颱風封閉部分門窗，也不會只針對地下那一層，更絕不至於把所有退路一併堵死。
除非，這正是某些人想要的結果。
從院長藍奕以防風為由，下令保安員封死門窗的那一刻開始，病院便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是他們刻意將所有人與外界的聯繫徹底切斷。
短暫的寧靜瞬間瓦解，風勢忽然驟變，原本止息的水點瞬間轉為急密，暴雨轉瞬而至。
然而，傾盆暴雨絲毫未能壓制火勢。
迴廊與樓板盡是乾燥的木製結構，在烈焰的灼燒下迅速炭化。隨著外部的冷雨與室內的高溫激烈對撞，產生大量窒息性的水蒸氣，空氣中的氧氣被迅速消耗殆盡，令人的呼吸變得極度困難。
「我想回去……」安陵緊拽著周月虹，執意走向地庫入口。
其他病人見狀，臉色驟變，眼中流露出近乎本能的恐懼。在他們心中，地庫以及走廊盡頭的房間是絕對的禁區。但周月虹明白，對於年幼的安陵而言，那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安陵，聽我說，妳不屬於這裡，妳只是被困住了。」周月虹輕聲道，「妳並沒有瘋，別害怕。」
「我不是怕自己是瘋了，我是怕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都是是真的。」安陵抬起頭望向眾人身後，眼神空洞而深邃。
此話一出，空氣彷彿凝固。眾人下意識地回頭，卻見火焰正步步吞噬黑暗，映照出那種未知帶來的窒息感，令恐懼更甚。
大廳傳來詭譎的琴弦斷裂聲，濃煙如毒蛇般竄入，留在原地無疑是坐以待斃。
周月虹強迫自己冷靜，她想起監控室暗門後那道漫長的石階：向上通往院長室，向下則漆黑如深淵。雖不知下方通向何處，但面對絕境，也只好孤注一擲。
「大家聽我說，這裡已經不再安全。」周月虹緊握安陵的手，並向著各病人說，「無論如何緊跟著我！」
說罷，周月虹立即轉身，帶著安陵沒入地庫走廊的盡頭。
「事到如今也不能回頭了吧？」病人仍在議論著。
「我不怕死，但不想被燒死……」情感障礙患者領頭跟上去。
起初眾人還有些猶豫，但進入地庫後，當安陵打開禁閉房門下方的櫺心板時，那道微光瞬間吸引了她們的目光，最終還是走向那透光的入口，俯下身子鑽了進去。
周月虹留到最後，把小圓桌上的那本聖經合上，並拿走了旁邊的蠟燭台。
對於其他病人而言，房間彷彿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危機感很快壓過了她們的好奇心。
周月虹連忙趕到監控室，這時她才稍稍緩過神來，目光掃過眼前眾人。
她清楚記得病院原本有八名病人，李軒死後應剩下七名，然而如今還能跟上的，除了安陵，就只剩三名女病人。
她走到暗門後的石階前，心裡掙扎著是否往上回到病院作最後搜索，但濃煙伴隨灰燼卻稍稍滲進來，恐懼感令她不自覺地退後了半步。
「安陵，告訴姐姐……你有沒有走下去過？」周月虹半蹲在地，視線望向那道石階問，「那下面……到底通向哪裡？」
只見安陵搖搖頭，其他病人則表現焦躁。
「我不怕死，但我怕黑……」那名情感障礙者上前望了石階一眼。
「那你留下來待燒死吧！」另一名妄想症患者回了一句，之後推著周月虹走向石階。
周月虹緊緊擁著安陵，一手舉起蠟燭台，燭焰在狹窄的空間裡搖曳不定，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往下踏去。其他人見狀，也不願久留。
石階初段異常乾燥，而且靜得可怕，彷彿連呼吸聲都能被下方的深淵吞沒。
她們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只覺得時間被無盡的沉默拉得無比漫長，直到腳底忽然傳來陣陣黏膩的濕滑感。穿過一處低矮的儲藏室般空間後，通道急轉了一道彎，地勢又開始緩緩向上。
眾人的腳步很快因疲累而慢了下來，斷斷續續地往上挪動。
這時周月虹發現牆壁已佈滿青苔與凝結的水珠，空氣開始微微流動，瀰漫著濃重的霉土與陳年鐵鏽氣味。越往上走，隱約能聽見雨水敲擊地面的聲音與泥土的清新氣息逐漸滲入。
終於，她們來到通道盡頭。
牆上釘著一條生鏽的鐵梯，往上一看，頭頂有一道沉重的木蓋。周月虹讓安陵拿著蠟燭台靠在身後，先試著攀上鐵梯，一手用力推了推那道木蓋。
她推撞了幾下，積年的灰塵隨著低沉的摩擦聲簌簌落下，最後，她咬緊牙關再用力一頂，木蓋終於鬆動，被她緩緩推開，外邊卻異常安靜。
探頭一看，竟是一處室內地方。
周月虹環顧四周，這裡早已塵封，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她小心翼翼爬上來，扶著安陵及其他病人跟上，腳步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揚起陣陣細塵。
直到燭光照亮黑色大理石祭壇，她才看清上方那尊聖母抱子像，在昏暗中仍透著莊嚴卻蒼涼的神情。誰又會想到，祭壇下方，竟暗藏一條密道出口。
眾人逐一鑽出，只見空間逼仄狹長，拱形穹頂佈滿了斑駁的裂紋與厚重蛛網，牆壁上殘存的中西合璧壁畫在灰塵與霉斑下依稀可見。
周月虹心頭微微一震，她扶著安陵，循著微弱的光線走向大門，用力推開吱嘎作響的木門。
門外，夜雨紛飛，她抬頭一看，旁邊高高矗立的正是松山燈塔那熟悉的圓形塔身與燈光。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她們竟從地下暗道連接至戰時的防空洞（軍事隧道），直通松山上這座早已荒廢的聖母雪地殿。
周月虹緊緊抱著安陵，望向山下病院的方向，那裡正燃起大片搖曳的火光，橘紅色的烈焰貪婪地吞噬整座建築，濃煙在暗沉的天際翻湧。
經過漫漫長夜，颱風已逐步遠離，雨已漸漸轉小。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整座城市都在狂風暴雨中瑟縮，而現在，那顆象徵極端危險的風球正被除下。
松山燈塔的燈光仍在規律地旋轉，準備除下風球的塔內工作人員這才發現了她們，其中一人邊跑邊拿起對講機，急切地報警。
周月虹低頭看著懷中微微顫抖的安陵，冰冷的手掌輕輕撫過她的背，在她的眼中，有說不出口的恐懼，有在沉默中早於言語的驚慌，還有不曾落下、卻停留其中的淚水。
良久，她才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疲憊及沒有救出所有病人的自責，以及難以言喻的哀傷，悄然消散在黎明的薄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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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很快來到一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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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今日公佈松山精神病院事件最終調查報告......」
電視機裡，新聞主播神情嚴肅地報導著松山精神病院大火的調查結果。
「報告指出，院方管理長期存在嚴重失當，部分醫護人員涉嫌違規使用藥物及偽造病歷紀錄。院長藍奕及護士長葉美英生前曾秘密蒐集相關證據，惟二人已於火警中不幸身亡。涉案人士亦大多在事故中死亡，案件將正式結案。」
播報員口中的『正義之士』，在周月虹眼中，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糾纏的亡魂。
「政府已撥款修復病院，相關工程預計於明年展開。醫管局亦對在事件中英勇保護病人的職員宮浩政予以高度表揚，並將追授榮譽獎章，以肯定其無私奉獻精神。」
案件結束，但有關老院長官永生研發禁藥的惡行，以及與權貴和高官之間的勾結，完全沒有提及。
「啪！」
電視被無情地關掉，殘影在螢幕上消散。
她知道，那不是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
藍奕留下的錄影，她看過。葉美英藏起來的文件，她也看過。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鏡頭裡出現過的人，遠比新聞裡提及的更加顯赫，也更加危險。
事實上，早在半年前，警方已告知周月虹，她冒死帶出的筆記型電腦及硬盤，因火場的高溫與隨後的雨水沖刷，數據已「徹底損毀」。
這些說話，鬼才會信。
周月虹看著已被關掉的電視屏幕，眼神漠然得近乎死寂。她比誰都清楚，那些能讓權貴身敗名裂的影像，並非毀於物理上的火災，而是毀於那些急於將真相深埋的人手中。
雖然難以接受，但她內心卻異常平靜。至少，那座如地獄般的松山精神病院已成焦土，那些深夜裡的哭喊、絕望與怨恨，似乎已隨風吹散。
然而，真正令人恐懼的，從來不是遊蕩於黑暗中的鬼魂。而是隱藏在人心深處，那種能隨時將真相「抹除」的貪婪與罪惡。
一陣刺鼻的消毒水味飄過，與當年松山精神病院的霉腐氣息奇異地重疊。
如今的周月虹，正身處路環島的九澳「七苦病院」，被安排長期入住進行精神治療。這裡遠離鬧市，其歷史脈絡與當年的「聖三一療養院」如出一轍。而安陵與其他倖存者的去向，已成為官方檔案中被永久封存的秘密。
可幸的是，她知道自己並沒有瘋，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當你知道的事情越多，又不能對外人說，就算說了也沒人信，這不是精神病算甚麼？』
宮浩政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
周月虹忽然笑了笑。
論文還未完成，而且尚有謎團未解：「Project Z」研究的對象究竟是誰？日誌上的「Log #3022」代表甚麼？若署名葉美英的日誌並非出自她手，那麼真正的作者又是誰？
而現在，她終於成了最接近真相的樣本。
她坐在大廳中央，提起手，在空氣中輕輕彈奏。
《死亡自白》的旋律自唇間流淌，在空蕩的大廳裡緩慢迴盪，如同來自地底深處最後的一聲自白。
在她的腦海中，那些琴弦在火光與灰燼裡一根根斷裂，最終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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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大廳中被火燒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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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中的松山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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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音樂不僅用於娛樂，更參與在人類的互動與求偶之中。最初，它常見於祈福、祭祀等宗教儀式，甚至被用以驅魔。而今所謂的音樂治療，則是在科學語境下對精神創傷的一種調節與重建，也是一種驅魔 – 驅除心魔。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PizpQhBh
然而，如果藥物可以消除仇恨，也可以製造愛，那麼被操控的愛，還算是真正的愛嗎？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SfrwoRaH
鬼魂不可怕，人性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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