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東的澳門,由葡萄牙管治數百年的古老小城,自十六世紀起,便依循天主教傳統,以教堂為中心劃分堂區。
然而,在望德堂區與大堂區交界的松山上,一座孤立於松山燈塔旁的聖母雪地殿,與山腰那座老舊建築自成一隅,彷彿獨立於教區之外,被稱作「雪地聖域」。
自一九七九年起,那裡的鐘聲便彷彿失去了原有的規律,像被時間遺忘的空間,靜靜地與外界隔絕。
山腰那座擁有圓柱形塔樓與精緻拱門的淡藍灰色歐陸風格建築,名為「聖三一療養院」,四周由花崗岩石牆環繞,散發出一種優雅而神秘的歷史氣息。
它設立於一九三○年,已經歷了大半個世紀的洗禮,最初由耶穌會派遣意大利傳教士來澳,與本地修女一起專為照顧身體殘障及精神疾病患者服務,後來因經費及人手不足,部份康復者會留在院內成為同工。
聖三一療養院靜靜佇立於半山,像一具被剔除了靈魂的巨大空殼。
在這裡,空氣不再流動,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黏稠感,將所有試圖闖入的外來者與現實世界徹底疏離。
進了這道門,你便不再是社會的一部分,而只是一組被系統重新編號、卻又無處安放的孤魂。
三十年前的一個寒冬,陰霾低垂,天色暗沉,這座療養院沉浸在幽靜的灰色氛圍中。
院內大廳冷得異常,即便窗戶緊閉,風依然滲進來,牆上安置在拱形壁龕中的聖母像被陰影輕輕覆蓋,臉龐半隱其中,只餘下低垂的眼神與一抹金邊微微閃耀,下方鐫刻著院訓:
「因為我餓了,你們給了我吃的;我患病,你們看顧了我。」
隨夜幕降臨,雷雨未至,氣壓卻重得令人窒息,護士葉美英記得自己喘不過氣。那時候,她還只是個被人稱為「小英」的實習護士,手中拿著患者晚間藥物,剛從地庫儲藏室出來,走到盡頭的一間病房,卻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
忽然,小英聽見一道極不尋常的鋼琴聲,不是練習的琴音,也不是隨機亂彈,而是一連串時而斷裂、時而重複的單音,每次重複都比前一次沉重,像有看不見的手在琴弦上加壓,以不同組合交錯響起,仿佛是誰在鍵盤上固執地按著琴鍵,一聲、兩聲、三聲……無止無休。
小英愣了一下,然後循聲音向大廳跑去。
這聲音她太熟悉了,是方子瑜,那個從來不說話,只喜歡坐在鋼琴旁、彈著無調性亂音的女孩。她患有自閉症,或更確切地說,是學者症候群[1],年僅十八歲。入院那年,她彷彿黑白琴鍵間難以捉摸的音符,令人困惑,也令人心生畏懼。
琴聲來自大廳中央,只見方子瑜端坐在鋼琴前,長髮垂落,衣袍在月色下白如雪,她肩膀微微抽動,與音符的節拍並不一致,纖幼的指尖懸在琴鍵上方,卻沒有完全放下,像是有人替她按著音符。
忽然,她停了彈奏,雙手交疊地放在膝上,雙眼直直盯著前方,像是在等誰。
當護士小英趕至,一眼就盯上了方子瑜手中的火柴盒。一根火柴在她指間顫動,當小英剛踏前一步,一道火光瞬間竄起。
熊!
點燃的火柴從她手中滑落,火焰自琴下、自腳邊一路竄升,迅速吞噬裙角,咬住琴腳,劈啪作響。
方子瑜並沒有掙扎,只是像某種儀式完成的祭司般,緩緩地坐直,目光定定地看向小英。
火焰沿著琴身蔓延,在牆面投下扭曲陰影,像無數伸出的手,正試圖從鋼琴深處掙脫出來。隨著高溫加劇,琴弦發出如骨骼斷裂般的淒厲爆鳴。
那一剎,方子瑜全身燃燒的身影倒映在小英因驚恐而擴大的瞳孔中。同齡的她感到眼底浮現的,或許是自己的影子,或許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e0dj4tEVb
閃電撕裂夜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久未修繕的天花板驟然崩裂,雨水傾瀉而下,打在方子瑜與鋼琴之上。
火光映照在大廳斑駁的牆面上,搖曳如水波般蕩漾,而聖母像那原本低垂的眼神,在此刻彷彿緩緩抬起,凝視著這一切。
小英發出尖叫,轉身欲逃。天花的木條卻驟然墜下,重重砸中她的後腦。她踉蹌摔倒,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視線翻轉之際,她瞥見牆上幾道鮮紅色的痕跡。
待目光重新聚焦,赫然發現牆身浮現出四個血紅大字——
死亡自白
空氣裡滲出焦木與鐵銹混合的氣味,那四個字像是從牆體深處緩緩滲出。直覺告訴小英,這是方子瑜剛才彈奏那首鋼琴曲的名字。
然後,世界驟然失音。
三十年後,聖三一療養院早已更名為松山精神病院。當年的實習護士,也成了人人尊稱的護士長「英姐」。
然而那場火災、那首禁曲,以及那四個血紅色的字,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她總會告誡病人:
「有些秘密,最好永遠不要觸碰。」
可惜,人對未知的恐懼,總是有著一股難以抑制的窺探欲望。
這段從葉美英口中傳開的往事,一直在病人之間低聲流轉,成為松山精神病院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而她所記得的一切,或許只是一場未完的夢境。
這座老建築依舊佇立於半山腰,彷彿仍在等待下一個試圖揭開真相的人。
而所有走進這裡的人,最終都將被它重新吞沒。
[1] 學者症候群(Savant syndrome),通稱自閉症,僅在某個很有限的領域有超出常人的表現(如音樂、計算、記憶或繪畫),然而卻廣泛地在其他方面有明顯的心智障礙。

聖三一療養院 –
為天主教背景的康復院,設立於1930年,已近百年歷史,最初由耶穌會差派意大利傳教士來澳服務,與本地修女一起照顧身體殘障和精神疾病人士,大部份康復人士會選擇留在院內工作。
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RDz70SG9B
「我肉身雖被困在病院內,但我的精神卻從虛無中獲得自由。」
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Zyo0Y7NA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