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墨塘村沒有月亮。孢子霧太濃,把天空糊成一塊慘綠的毛玻璃,光線透不進來,也漏不出去。李建華帶頭走向廣場,腳步拖著地,不是累,是怕抬起來會踩到看不見的菌絲陷阱。他背著一個化學桶,裡面是林醫生調配的助燃劑——鎂粉混雙氧水,再加酒精凝膠,理論上能產生持續十七秒的高溫火球。化學桶是塑料的,但桶壁已經長出白色霉斑,像老年斑。
秀芬跟在後面,左手牽著小雅。女孩清醒著,眼神卻不屬於自己,瞳孔裡的旋渦在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地面瓷磚縫隙裡的菌絲就同步搏動一下。秀芬的右手攥著那根銅簪,簪尖磨得鋒利,她把自己的血塗在上面,讓它成為唯一能傷害秀娥的「抗原」。她的手腕傷口沒包紮,血已經凝固成暗綠色,混著孢子。
林醫生拖著特斯拉線圈,一臺老式手搖發電機改的裝置,銅線圈上纏滿膠帶,膠帶縫隙裡長出毛茸茸的菌絲。他邊走邊搖,線圈發出「嗡嗡」的低鳴,電磁脈衝讓周圍的孢子霧產生漣漪,像被攪動的果凍。
「濃度37%……」他盯著檢測儀,「比白天高了10個點。它知道我們要來。」
建國被綁在擔架上,四個村民抬著。他不是昏迷,是被菌絲「關機」了,意識被鎖在腦海最深處,只剩身體還在運行。他的皮膚近乎透明,能看見綠色的菌脈在血管旁並行,像第二套循環系統。擔架每晃一下,他體內的菌絲就發出微光,和廣場地下的某個存在共鳴。
他們抵達廣場中心,那個被標記為「原塘心」的位置。瓷磚鋪得整齊,縫隙裡的水泥填得密實,但表面佈滿了龜裂的菌絲紋路,像一張巨大的、發霉的蜘蛛網。
建華放下化學桶,用鐵鎚敲開第一塊瓷磚。磚片碎裂的聲音在夜裡炸開,像破冰。磚下不是泥土,是一層冰冷粘滑、纏繞著人類毛髮與骨殖殘片的菌絲墊。菌絲墊像活物一樣收縮,露出下面的空洞——一個垂直的、直徑兩米的井道,黑得不見底,但深處有螢光綠的光在呼吸。
「就是這裡。」林醫生說,聲音在防毒面具裡悶悶的,「老塘沒有被填平,只是被蓋住了。下面還是原來的結構,一個完美的厭氧培養基。」
他們開始挖。不是用鏟子,用塑膠桶,小心地將菌絲墊一層層刮起,每刮一層,就噴灑高濃度鹽水抑制。菌絲墊被掀開時,發出類似於撕開傷疤的聲音,底下滲出的暗紅色漿液,混著腐殖質與未完全分解的有機物,氣味甜得讓人想吐。
挖到第三桶,井道深處傳來聲音。
不是水流聲,是菌絲生長的「簌簌」聲,但放大了一千倍,像千軍萬馬在啃食木頭。接著,一股腥臭粘稠的黑綠色膿液從井底噴湧而出,濺在瓷磚上,瓷磚立刻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它來了!」林醫生大喊,「退開!」
但已經晚了。廣場的瓷磚開始大面積龜裂,菌絲從每一道縫裡鑽出,像無數條活蛇。它們沒有攻擊人,而是迅速編織,在井道口上方構建出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的類真菌肉質團塊,表面佈滿眼睛狀的子實體群落和不斷開合的菌褶,核心處隱約可見一具女性骨骼輪廓——是秀娥的骸骨,已經與菌絲完全融合,成了結構的一部分。
秀娥的部分實體,第一次真正顯形。
它沒有發出聲音,而是釋放出一種強烈的「意念波」。所有人都「聽」到它在腦子裡說話:
「……愚蠢……以為……能挖出……我的心……」
它操控十幾條菌絲觸手,從不同方向襲來。林醫生立刻搖動特斯拉線圈,電磁脈衝讓觸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但很快適應,繼續前進——它學得太快了。
建華將化學桶的噴嘴對準實體,但沒噴。他在等,等林醫生說的那個「瞬間」。
秀芬沒有退。她舉起銅簪,用盡全力刺向實體。簪子尖端接觸菌絲的瞬間,實體發出混合秀娥尖叫與無數菌絲斷裂聲的痛苦哀嚎。簪子上的銅綠接觸的菌絲迅速焦黑壞死,但簪子本身也在被腐蝕,金屬表面長出暗紅色的鏽斑。
「有效!」林醫生大喊,「舊物能釋放初代代謝物,干擾新生菌絲!繼續!」
但秀芬被一條菌絲觸手抽中肩膀,整個人飛出去,撞在一堆碎瓷磚上。她爬起來,半邊身子已經麻了,但銅簪還緊緊攥在手裡。
實體憤怒了。它的核心——那具骨骼——開始發光,所有子實體同時噴射酸性孢子雲。雲霧呈現螢光綠,帶著甜腥味,所到之處,金屬鏽蝕、布料腐爛、皮膚起泡。
「就是現在!」林醫生吼道,「它核心暴露的時候!」
建華按下噴嘴。助燃劑呈霧狀噴灑在實體上,鎂粉與雙氧水接觸,瞬間自燃。藍白色的火焰包裹住實體,溫度計顯示瞬間達到800°C。實體在火中尖叫、蜷縮,但沒有死——它用骸骨當支架,用菌絲當隔熱層,硬扛著火焰。
「它不會那麼容易死!」林醫生咬牙,「這只是表層!核心在地下!」
他用鐵鍊纏住實體,試圖拖它出井口,但鐵鏈另一端被秀娥的意識控制,反向纏住建華的脖子。鏈條收緊,建華感覺氣管被菌絲入侵,無法呼吸。
秀芬爬起來,用銅簪刺向鐵鏈。簪尖接觸鏽蝕處,鏈條發出「滋」的一聲,鬆開了。建華摔在地上,劇烈咳嗽,咳出來的是混著菌絲的血痰。
實體趁機縮回井底,只留下一截被燒焦的菌絲觸手,在地面抽搐,像斷尾的壁虎。
挖掘暫停了。眾人退到井口三米外,喘著氣。秀芬的肩膀血肉模糊,但傷口沒有血,只有菌絲。林醫生用雙氧水沖洗,傷口發出「滋滋」聲,冒白煙,但菌絲退縮得很慢,像在嘲笑這點劑量。
「它受傷了。」建華咳著說,「但沒死。它退回地下,是在等……」
「等我們下去。」秀芬接話,眼神決絕,「它要我們主動跳進井裡。」
林醫生檢測儀顯示,井口孢子濃度已經飆升到危險值的300%,但正在緩慢下降——它在「邀請」,像捕蠅草分泌蜜汁。
「我們不能下去。」林醫生說,「下去就是培養基。」
「但小雅在下面。」秀芬說,聲音很平靜,像已經做了決定,「我下去。你們在上面,準備火和電。我找到小雅,把她推上來。然後……」
她頓了頓,看向被抬過來的建國:「然後你們把井封死。連我一起。」
「不行。」建華反對,「你下去,秀娥會立刻佔據你。到時候封井沒用,你會從內部炸開。」
「那怎麼辦?」秀芬的聲音終於崩潰,「難道看著小雅變成秀娥?看著建國爛掉?看著全村都變成蘑菇?」
林醫生沉默片刻,從醫療箱裡取出一個金屬盒子,盒子裡是三支注射器,裝滿淡藍色的液體。
「這是我用秀娥菌譜上的配方,逆向調配的『菌毒』。用七種毒菇的孢子,混和雙氧水、鹽酸、銅屑。理論上,它能破壞菌絲的晶體結構,讓它『當機』三分鐘。」
他將注射器分給秀芬和建華:「注射進血管,你們會劇痛,但菌絲會暫時休眠。這三分鐘,是你們的『無菌窗口』。趁這個時間,下去,找到小雅,綁上鐵鏈,我們把你們拉上來。然後——」
他看向那桶助燃劑:「然後,把整個井口燒穿。」
秀芬接過注射器,沒有猶豫,刺進自己手臂。液體推入的瞬間,她感覺血管裡有無數根針在扎,菌絲發出尖嘯,迅速退縮到心臟深處。她站起來,手臂的綠斑暫時消退,露出慘白的皮膚。
「走吧。」她說,聲音顫抖,但腳步堅定,「去把我女兒,從六十年前的井底,撈回來。」
建華也注射了。他走到井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花了十年建造的村子——瓷磚樓、水泥路、景觀燈,全部長滿了霉斑,像一個巨大的、正在腐爛的蛋糕。
然後他縱身一跳,沒入井口的黑暗。
秀芬跟著跳了下去。
林醫生站在井邊,開始搖動特斯拉線圈,同時對著井口大喊:
「三分鐘!你們只有三分鐘!」
井底深處,傳來秀娥意識體的笑聲,像無數個女人在狹窄的管道裡同時哭泣。
「……歡迎……回家……」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GZvUjh6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