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之宅 - 第十五章：手術準備

井底沒有黑暗。

螢光綠的菌絲覆滿了每一寸井壁，像發光的藤蔓，將垂直的通道裝飾成一條通往子宮的產道。秀芬墜落了足足十七秒，才跌入這片粘稠的髓質海洋。觸地時沒有疼痛，因為地面是軟的——由層層疊疊的菌絲墊構成，厚度超過兩米，踩上去像踩在腐爛的肺葉上，每一步都擠壓出暗紅色的漿液。

建華就在她身邊，防毒面具已經摔裂，但他發現這裡不需要呼吸。空氣中沒有氧氣，只有孢子，每一口吸入都讓菌絲在氣管裡紮根。他強行憋氣，用口腔過濾，感覺舌面上長出細小的絨毛。

「小雅！」秀芬大喊，聲音在井底迴盪，但傳回來的只有菌絲生長的「簌簌」聲，像無數個聲音在模仿她。

他們環顧四周。這不是井，是一個被挖掘擴大的地下空腔，直徑約十米，高約五米，整體像一個巨大的、倒置的蘑菇傘蓋。空腔中央，懸浮著一個由菌絲編織的繭，直徑兩米，表面佈滿搏動的子實體，每一顆破裂時都噴出螢光孢子，形成一個小型的星系。

小雅在繭裡。

她沒有昏迷，眼睛睜著，瞳孔裡的旋渦已經轉到極速，像兩個小型黑洞。她看著母親，嘴唇蠕動，發出的卻是秀娥的聲音：

「……妳來了……比我想的……快……」

秀芬想沖過去，被建華死死拉住：「別！那是陷阱！」

他指向繭的下方。那裡有一個「池」，不是水，是濃縮的菌絲髓質，顏色暗紅，像血漿。池子中央，沉著一具骨骼——秀娥的骸骨，已經與菌絲完全融合，肋骨縫隙裡長滿蘑菇，頭骨的眼眶中開出兩朵螢光菇。

這就是菌核。不是器官，不是物體，是骨骼與菌絲共生六十年的產物，一個活的、有記憶的、會呼吸的「遺跡」。

「……過來……」秀娥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讓我看看……妳的誠意……」

秀芬沒動。她感覺到菌絲正從腳底鑽進靴子，順著小腿往上爬。建華也是，他的褲管已經被菌絲覆蓋，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撕扯。

「林醫生！」建華對著頭頂的井口大喊，「還剩多少時間？」

頭頂傳來模糊的聲音：「……兩分四十秒！你們的無菌窗口快結束了！」

秀芬咬牙，舉起銅簪，在自己的掌心再次劃開一道口子。暗綠的血湧出，她將血甩向菌核池。血滴接觸髓質的瞬間，整個空間震盪了一下，像被針扎的氣球。

「……痛……」秀娥的聲音終於有了情緒，「……妳的血……為什麼……不一樣……」

秀芬的外姓血脈，成了唯一能刺痛菌核的異質。

---

井口上方，林醫生瘋狂搖動特斯拉線圈，銅線圈因過熱冒煙，但他不敢停。檢測儀顯示，井底菌絲的活性在短暫下降後，開始暴怒般飆升——它在集中所有能量，準備反擊。

他對著對講機喊：「建華！秀芬！你們必須在三分鐘內出來！否則菌絲會適應菌毒，到時候你們會被當成養料！」

對講機裡傳來建華的聲音，混著雜訊：「……小雅……被鎖住了……菌絲……刺進脊椎……」

林醫生臉色煞白。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菌絲正在替換小雅的中樞神經，一旦完成，女孩就算被救出來，也會終身癱瘓，或者更糟，成為秀娥的「遠端分身」。

他從醫療箱裡取出一個鋁熱劑燃燒彈，這是他最後的底牌，用鋁粉與氧化鐵混合，能產生3000°C的鋁熱反應，足以融化鋼鐵。他本來想用在井口，但現在只能賭一把。

「接住！」他對著井口大喊，然後將燃燒彈扔了下去。

---

井底，燃燒彈落在菌核池邊，瞬間引爆。

白熾的火焰像太陽升起，整個空腔被照得通明。菌絲髓質在鋁熱反應下劇烈沸騰，蒸發，發出億萬個細微的尖叫。秀娥的骸骨在火中扭曲，骨頭縫隙裡的蘑菇瞬間碳化。

繭裂開了。小雅從半空墜落，被建華接住。女孩的背部，從頸椎到尾椎，被一條粗大的菌絲貫穿，像被釘子釘住的蝴蝶。

秀芬用銅簪刺斷菌絲，但斷口立刻噴出孢子霧。她將小雅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孢子。

「走！」她對建華喊，「把她帶上去！」

建華抱著小雅，抓住垂下的繩索，開始往上爬。菌絲從井壁伸出觸手試圖阻攔，但被秀芬用簪子一一斬斷。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因為菌毒的效果在消退，菌絲開始在她體內反攻。

她感覺到心臟被菌絲纏繞，每一次跳動都伴隨劇痛。但她還在揮舞簪子，為建華爭取時間。

「……秀芬！」建華在井口喊，「快上來！」

她轉身，最後看了菌核池一眼。秀娥的骸骨已經被鋁熱火焰燒成灰燼，但灰燼中，有一塊透明的、晶體狀的「核」還在，像一顆心臟，在緩慢搏動。

那是真正的菌核，是秀娥意識的載體，也是整個污染網絡的原點。

她沒有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銅簪刺向那顆核。

簪尖接觸晶體的瞬間，整個空間靜止了。

秀娥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不是怨恨，是疲憊：「……妳贏了……但……孩子……已經……是我的一部分……」

秀芬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意識流湧入自己大腦，不是入侵，是傳遞——傳遞了六十年的記憶、知識、怨恨，以及……對孩子的愛。

是的，秀娥也曾愛過一個孩子，她堂妹的孩子，那個死於瘟疫的幼兒。她的怨恨，源於她沒能救活那個孩子。

秀芬終於明白了。秀娥要的不是復仇，是救贖。她要一個母親的身份，重新養大一個孩子，彌補六十年前的遺憾。

但這份救贖，是以毀滅另一個母親為代價。

秀芬在失去意識前，對菌核說了最後一句話：「……妳錯了……妳救不了……因為妳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

她將簪子狠狠刺穿晶體。

菌核裂開，釋放出億萬個螢光孢子，像煙花。

然後，徹底熄滅。

---

井口上方，建華抱著小雅爬出來，女孩背後的菌絲傷口已經停止滲液，但皮膚開始硬化，像長出一片苔癬。

林醫生接過女孩，立刻注射大劑量抗真菌藥物，但他知道這只是安慰劑。菌絲已經替換了部分神經，不可逆。

秀芬沒有上來。井底傳來的，是最後一聲極其微弱的、屬於母親的嘆息。

「……媽媽……對不起……」

這句話，是小雅說的，還是秀娥說的，抑或是秀芬說的，沒人分得清。

林醫生用最快的速度將助燃劑倒進井口，然後扔下火把。

火焰沖天而起，不是藍白色，是血紅色。整個廣場的瓷磚在瞬間龜裂、融化、琉璃化，井口塌陷，形成一個直徑五米的焦黑空洞。

空氣中瀰漫著類似醫院消毒後的刺鼻氣味，但混著一股甜腥味，像燒焦的母親。

清理時，他們在灰燼裡找到秀芬的銅簪，簪子尖端嵌著一小塊透明的晶體，內部有暗紅色脈絡緩緩流動——那是菌核的殘片，還活著，只是休眠了。

而建國，在火焰騰起的瞬間，停止了呼吸。他的身體迅速腐敗，像被菌絲消化完的培養基，從內部爛成黑色粉末。

粉末裡，混著無數微小、晶體狀的孢子殼。

他用自己的恨，完成了最後的「過載」，但沒能殺死秀娥，只是把她暫時中和成休眠狀態。

小雅醒來後，第一句話是：「……阿媽在最後……笑了。但我聽見姑姑的聲音說，『種子已播下』。」

她背後的菌絲傷口，開始緩慢生長，形成一個螺旋紋路，與秀娥菌核的形狀，一模一樣。

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lqSqhwaR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