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是在第三遍搓背時發現那片綠斑的。
老屋浴室的鏡子早就花了,水銀剝落得像一塊塊老年斑。她側過身,借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才看清後腰偏左的位置,有塊指甲蓋大小的痕跡。她以為是肥皂沫沒沖乾淨,可毛巾擦過去,那綠色沒掉,反而在熱水的蒸騰下,顏色更深了,像一塊浸了墨的苔。
她心口一緊,用指甲去摳,疼,肉疼,可那綠色像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紋絲不動。她想起建國手腕上的鬼手印,也是這般烏青發黑,邊緣泛綠。
「他媽的……」她低低罵了一聲,不知罵的是誰,罵的是什麼。熱水還在嘩嘩流著,她卻覺得冷,那股子濕冷從後腰那片綠斑爬開,沿著脊椎往上走。
那天晚上她沒睡實,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濕漉漉地盯著她。凌晨時分,她聽見小雅房間傳來哭聲,推門進去,女兒蜷縮在床角,指著窗戶:「媽,有人在玻璃上畫畫。」
窗玻璃上,水汽凝成凌亂的紋路,確實像是有人用手指劃過。可那些劃痕組合起來,隱隱是個女人的側臉,長髮披散,五官扭曲。
秀芬用袖口擦掉,回頭想安慰女兒,卻發現小雅正死死盯著牆角。那裡,青苔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天花板上,正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垂,像凝固的綠色眼淚。
隔天下午,秀芬在廚房切菜準備晚飯。刀很鈍,她最近總忘記磨。洋蔥剛切一半,刀鋒突然打滑,左手食指尖削下一小片肉,血珠涌出來,她下意識用圍裙去擦,血跡暈開,在褪色的藍布上洇成暗沉的褐紅。她盯著那塊污漬,越看越覺得它像什麼——像建國手腕上的鬼手印,也像自己後腰那塊擦不掉的綠斑。
她甩甩頭,把圍裙解下來扔進盆裡,想搓洗掉。可血跡浸入纖維,怎麼搓都還有個淡影,像長在上面了。
「媽,」小雅在門口探頭,「我想吃醃蘿蔔。」
「醃蘿蔔沒了,」秀芬沒好氣地回,「等你爸把木工錢要回來再買。」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小雅最怕聽見他們提錢,一提錢,就要說到叔叔的新樓。
果然,小雅沒再說話,安靜地退回客廳。秀芬聽見她腳步聲停在門邊,許久沒動。她探頭去看,發現小雅正盯著門檻旁一灘下雨滲進來的積水。那灘水很渾,漂著從牆上掉下來的苔絲。
小雅怕水,從小就不踩水窪。可這回,秀芬看見女兒的腳尖慢慢伸過去,輕輕點了一下水面。
漣漪盪開,倒影晃動。水裡的小雅應該也晃動,可沒有。水裡那個「她」安靜地站著,然後,極慢極慢地,抬頭對門外的小雅,露出了一個理解的、安靜的微笑。
秀芬衝過去把小雅抱開,積水濺在她拖鞋上,那股水腥味沖得她想吐。她沒敢告訴建國,建國這幾天已經夠不正常了——他晚上睡覺說夢話,聲音尖細得像女人,白天做木工活兒,量尺寸時連續三次讀錯數字,客戶罵他「老糊塗」,他竟站在那兒發呆,嘴角流涎,眼神空得嚇人。
村會議定在傍晚,討論祠堂修繕的尾款。
會議室在村委會二樓,窗明几淨,地面鋪著白瓷磚。開會前,村長隨口問建華:「新樓住得習慣嗎?聽說你老婆想搬去城裡?」建華強笑:「還好,就是牆有點潮,回頭再做遍防水。」村長又轉頭問建國:「老屋的木工活兒還接嗎?我表弟想打套家具。」建國悶聲:「沒人要老手藝了,接不動。」
兩句話,說得在場人都靜了靜。這是日常寒暄,可誰都聽得出來,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底。
長桌兩頭,兄弟倆誰也沒看誰。建華腳踝的鬼爪印還沒消,走路一瘸一拐。建國袖口拉得老長,蓋住手腕上的手印。秀芬坐在角落,後腰那片綠斑在硬木椅上磨得發癢,她挪了挪身子,不敢蹭。
「……總共三萬八,材料費人工費明細都在這兒,」建華把賬本推過去,「阿公說了,祠堂是全村的事,這錢該族裡出。」
「族裡出?」建國冷笑,「你那新樓的瓷磚棺材錢不夠了,拿祠堂來填?東牆那裂縫,我去看過,糊三層水泥就解決的事,你報價八千?」
「八千是修繕,不是糊弄。裂縫從屋頂貫到地基,你不處理源頭,以後塌了算誰的?」
「源頭?」建國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大得嚇人,「源頭就是你動了不該動的土!祠堂後院那口井,你填它幹什麼?現在好了,東西出來了,你滿意了?」
「什麼東西?陳建國,你少在這兒神神叨叨!」
「我神叨?」建國站起來,指著自己手腕,「那你看看這是什麼?你腳上那個又是什麼?陳建華,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新樓佔的就是老塘的地!你壓得住嗎?你壓得住嗎!」
他吼得青筋暴起,眼神卻有一瞬渙散,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秀芬捕捉到了,心口一沉。她太熟悉這個表情了——這幾天夜裡,他說夢話時就是這樣,像有另一個人在他臉上試探著,想鑽出來。
「夠了!」村長敲桌子。
可建國已經紅了眼,積壓多年的嫉妒、恐懼、窩囊,全在這一刻爆開。他指向窗外那片新樓,指尖抖得像篩糠:「你那瓷磚棺材,總有一天自己躺進去!」
全場死寂。
這話太毒了,是兄弟間最惡毒的詛咒。圍觀的村民開始竊竊私語,幾個老人眼神閃爍,彷彿這句話本身就是個不祥的符號,念出來就被什麼東西聽見了。
建華臉色鐵青,沒再爭辯。他收好賬本,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瓷磚上,發出空洞的回音。
會議散了。建國獨自往老屋走,天陰得厲害,像要下雨。路過一條新修的水泥排水溝,他低頭看見水裡自己的倒影,扭曲,晃動。可晃著晃著,倒影的動作慢了半拍——他明明已經抬起頭,水裡那個「他」,還低著。
他猛地後退,再去看,倒影又正常了。
可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從腳底爬上了後背。濕冷,滑膩,像有條蛇從影子裡游過來。他快步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村道上顯得格外響。他不敢回頭,總覺得身後有東西,一襲白衣,長髮滴水,就貼著他後背走。
另一邊,建華回到新樓。
他站在門口,看著側牆上那個女人側影。粘液已經乾涸,在牆面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跡,像一幅烙進磚裡的版畫。他開門進屋,反鎖,背靠著門板喘氣。樓裡很靜,裝修味還沒散淨,混著那股揮之不去的水腥味。
他走到浴室,想洗把臉。瓷磚洗手台前,他低頭捧水,抬頭時,鏡子裡的他滿臉是水,眼睛通紅。可就在他準備擦臉的瞬間,鏡子裡的「他」,嘴角緩慢地、詭異地,向上翹了翹。
那個笑容不屬於他。
建華僵住,水珠順著臉往下滴。他死死盯著鏡子,鏡中人也盯著他,眼神漸漸變了,變得陌生,變得陰冷,變得像一個女人,在打量自己剛剛佔據的新容器。
他猛地一拳砸向鏡子。玻璃碎了,碎片嘩啦啦掉進洗手池。他喘息著,看著碎片中無數個扭曲的自己,每一個的嘴角,都掛著那個不屬於他的微笑。
而在老屋那邊,小雅正蹲在院子裡玩跳房子。
她跳過最後一個格子,落地時,看見腳邊的積水裡,自己的倒影沒跟上。那個倒影慢了一拍才做出落地的姿勢,然後緩緩抬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安靜的、理解的微笑。
彷彿在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雅沒哭,也沒叫。她只是靜靜站著,任憑那股濕冷的視線,從水裡、從牆角、從每一塊長滿青苔的磚縫裡,安靜地注視著她。
她忽然想起,昨天半夜,她好像聽見牆裡有個女人在唱歌,唱的是:「三更裡,雨兒急,一盆髒水潑我身……」
她當時以為是夢。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夢。
是家裡,多了一個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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