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修繕已經第七天了。
月塘村的陳氏祠堂是光緒年間的建築,三間三進,青磚黑瓦。這些年雨水侵蝕,東牆裂了條大縫,族裡湊錢修補,包工頭正是陳建華。他本來不想接這活,祠堂這地方,老輩說法多,動土怕驚了祖宗。可村長一句「新樓蓋了,也該為祖宗出把力」,把他駕到了火上。
那天黃昏,瓦工老周在屋脊補瓦,旁邊兩個小工正遞磚泥。底下的小工累極了,靠在腳手架上閒扯:「我爺爺說,這祠堂後院解放前關過女人,鬧鬼呢。」另一個笑罵:「老黃曆了,現在什麼年代,還信這個?我聽說建華老闆那新樓外牆都長毛了,也沒見他咋的。」
「長毛?」老周忽然停了手裡的活兒,「什麼毛?」
「青苔唄,還能是啥……」
老周沒再問,臉色卻漸漸變了。他歪著頭,像在聽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整個人晃了晃,白得跟刷牆的粉似的,嘴裡喃喃:「這唱詞……不對啊。」
「週師傅,你說啥呢?」
老周沒回答,手一鬆,瓦片嘩啦啦掉下來,摔得粉碎。他整個人像是被線牽著,僵直地從腳手架往下爬,動作怪異,手腳並用,不像人,像隻被水淹透的蟲子。下到地面,他直奔祠堂後院那口古井,嘴裡開始哼調子。
是本地鬼戲《妒婦沉塘記》的調性。
「三更雨,一盆水,洗不淨清白……四更寒,一把鎖,鎖不住冤魂……」他嗓音尖細,活脫脫是個女人,「五更天,一塊石,墜我入塘底……六更無,魂不歸,世世代代傳……」
在場的幾個工人都嚇傻了。老周平時嗓門粗得像破鑼,這會兒卻捏著一副水磨腔,唱得嫻熟,唱得哀怨,彷彿那詞兒他從小唱到大。他唱著唱著,一腳踏上井沿,作勢就要往下跳。
「攔住他!」
眾人七手八腳把人拽下來,老周卻像瘋了,力氣大得三個壯漢按不住,嘴裡還在重複那幾句:「洗不淨清白……鎖不住冤魂……」
建華趕到時,老週已經被綁在柱子上,滿眼翻白,額頭滾燙,嘴皮子哆嗦著重複幾句話:「她說不該填塘……她說新磚壓不住舊土……她說水脈斷了,怨氣順著井冒上來……」
夜裡,建華決定自己守祠堂。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他在正殿鋪了張草蓆,手邊放著手電筒和一根撬棍。快半夜時,唱聲又來了。
這回更清楚。
「三更雨,一盆水……四更寒,一把鎖……」
聲音從井那邊傳來,幽幽怨怨,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是標準的本地方言,卻帶著股水漉漉的回音,像有人在水底下唱。建華握緊撬棍,手心全是汗。他慢慢挪到井邊,那唱聲突然停了。
井口黑洞洞的,不知多深。
他打開手電筒,光柱刺下去,照見水面。井水很滿,幾乎要溢出井沿,水質渾濁,泛著墨綠色。他湊近了想看清,卻在晃動的水面倒影裡,看見一張臉。
一張浮腫、蒼白、長髮纏繞著水草的女人臉。
那女人眼睛睜得極大,眼白佔滿整個眼眶,黑眼珠縮成針尖大小,直勾勾地瞪著他。建華大腦一片空白,想退,腳卻像釘在井邊。倒影中的女人嘴唇動了,似乎想說什麼,緊接著,一隻慘白的手,濕漉漉地從井口探了出來。
那手快如閃電,一把攥住建華的腳踝。
力氣大得不可思議,他整個人被拖向井口,膝蓋狠狠磕在井沿。他聞到一股濃烈的水腥味,混著屍臭,直衝天靈蓋。他拼命用撬棍去砸那隻手,棍子砸在皮肉上,發出的卻是「噗噗」的悶響,像砸進了吸飽水的爛棉花。
手終於鬆開了,縮回井裡,發出「咕咚」一聲水響。
建華連滾帶爬地退開,手電筒滾到一邊,光柱亂晃,照得祠堂的柱子、牌位、匾額,全都在黑暗中扭曲跳動。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踝,五個清晰的指印,烏青發黑,周圍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層暗綠色,血管都隱隱發青。
他連襪子都穿不上了,整隻腳腫了一圈,摸上去冰冷麻木。
天快亮時,陳阿公一個人來了。他看看井,看看建華的腳,又看看祠堂新補的磚,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筋,癱坐在門檻上。
「攔不住的……」老人喃喃自語,「她嫌塘底冷,要回來……要討個替身暖身子。」
「阿公,到底是誰?」建華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老人沉默了許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用一種快斷氣的聲音說:「這口井,通著老塘的水脈。你們填塘蓋廣場,水脈斷不了,怨氣順著井冒上來了。」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名字,「是你的姑姑……陳秀嬥。
他沒說完,整個人縮成一團,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再也不肯吐一個字。
而建華腿上的鬼爪印,開始滲出黑水,一滴,一滴,滴在祠堂的青磚地上,冒起細小的白煙。
天亮後,建華一跛一跛地回到新樓區。他看見工人們正圍著監控錄像議論紛紛,便讓人調出昨夜祠堂附近的畫面。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畫面裡一片死寂,只有井口白茫茫的霧氣。到了兩點二十分,異變出現了——
祠堂外牆上的苔痕,像活物一樣蠕動。它們沿著牆縫緩慢爬行,在青石板上留下細密的綠絲,這些綠絲爬行軌跡逐漸匯聚,竟在地面形成了一個個清晰的箭頭,每個箭頭都筆直地指向祠堂正門。
「這……這是巧合?」有人顫聲問。
建華沒回答。他掏出手機,想給城裡一個做建材生意的朋友打電話,問問有沒有認識的風水師。電話接通,朋友聽他說完事由,在對面哈哈大笑:「你讀過大學還信這個?肯定是工人惡作劇,再說了,現在什麼年代……」
話音未落,建華這邊的訊號突然斷了。斷線前,他分明聽見對面傳來一陣模糊的水聲,夾雜著極細微的、女人嗚咽的聲音。
他盯著手機螢幕,訊號格空蕩蕩的。再抬頭時,發現監視器畫面裡的箭頭已經消失了,只剩下祠堂那口古井,在晨光中像一張沉默的嘴。
ns216.73.216.13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