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屍 - 第十七章：烈火鎮魂

子時過半，引魂燈的火終於熄滅了。

最後一點綠光在水面一晃，化作白煙升起。火牆崩塌，黑水洶湧而至，瞬間吞沒了三人的腳踝。那股陰寒來得極猛，像無數隻手同時抓住小腿骨，要把人拖進水底。秀芬慘叫一聲，整個人往下滑，水已經漫到了腰。

「就是現在！」建華大吼。

建國在這一瞬間動了。

他沒有掙扎，沒有逃跑，反而往前一撲，整個人抱住了秀娥。他的動作極快，快得不像個被陰氣侵蝕得半死的人。他用雙臂死死箍住秀娥浮腫的身軀，用胸口貼緊她冰冷的心口，用還能動的半張臉，貼在她腐爛的臉頰上。

「哥——」建華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快！」建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撐不了多久！」

他不是在抱她，他是在用肉身作牢籠，用血脈作枷鎖，用一個「陳家子孫」的命，暫時困住「陳家冤魂」。這不是什麼法術，是最原始、最殘酷、也最直接的「以命換命」。

秀娥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她沒想到，這個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被她一步步引誘成傀儡的男人，居然在最後一刻，用她最看不起的「親情」，反過來鎖住了她。

她的長髮瘋狂反擊，刺穿建國的肩膀、後背、大腿，每一根髮絲抽出來，都帶出一股黑血。可建國抱得更緊了，像一頭護崽的獸，用骨頭卡住她的關節，用肌肉堵住她的去路。

「你以為……」秀娥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怒，「你的血肉之軀，擋得住我？」

「擋不住。」建國咳出一口血，血裡混著苔絲，「可我能拖住你……三秒……」

他說「三秒」時，建華已經撲了過來。他手裡拿著那根從泥坑裡挖出的舊鐵鏈，鏈子上浸滿了他和建國的混合鮮血——來時路上，兩人已用刀劃開掌心，讓血順著鏈環流淌，滲進每一道鏽痕裡。

鐵鏈纏上建國的腰，纏上秀娥的臂，纏住兩人緊貼的身軀。

「一繞！」建華嘶吼，鏈子勒緊。

秀娥的形體被鐵鏈灼得冒出白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是她自己的煞氣，反噬自身，比任何符紙都管用。

「二繞！」鐵鏈爬上肩膀。

建國悶哼一聲，他的肩骨被鐵鏈勒得咯咯作響，可他不鬆手。他的半張臉已經被秀娥的陰氣侵蝕，皮膚變得灰白，長出細密的綠斑。可他還在笑，笑得釋然，笑得解脫。

「三繞！」鐵鏈纏住脖頸。

秀娥發出一聲長嘯。那嘯聲不像是從她嘴裡發出，是從整個月塘村的地下、牆縫、水井、水溝裡同時響起。黑水暴起，形成一道水龍捲，要把三人同時捲進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秀芬動了。

她點燃了火把。

火把不是普通的木柴，是祠堂裡取來的舊橫梁，陰乾了三十年的老桃木。木頭上澆了祠堂的燈油，撒了阿公留下的桃木屑，裹了從井底撈出的符紙殘片。火焰竄起的瞬間，不是紅色，是青綠色。

那火光，像極了鬼火。

秀芬將火把投出，不是投向秀娥，而是投向鐵鏈——她準確地將火把插進了鐵鏈纏繞的縫隙裡。燈油見火即燃，符紙一觸即爆，桃木屑在狹小的縫隙裡發出霹靂般的炸響。

青綠色的火焰「轟」地燃了起來。

那不是燃燒，是「焚化」。火焰不蔓延，不擴散，只集中在鐵鏈與人鬼交纏的那一小塊區域。火舌舔舐著建國的麻衣，舔舐著秀娥的濕髮，舔舐著浸透鮮血的鐵鏈。

建國發出一聲悶哼。

不是痛苦的哼，是解脫的哼。他感覺到體內的陰氣被這火燒得沸騰，燒得蒸發，從每一個毛孔裡竄出去。他感覺到自己被侵蝕的半邊身子在恢復，被綠絡爬滿的手臂在褪色。可他也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流失，生命在流失，魂魄在流失。

火在燒他，也在燒她。

秀娥的慘叫響徹天地。

那聲音不再是無數女人的疊加，是她自己的，純粹的，六十年前那個年輕女人被沉塘時的慘叫。聲音裡沒有怨毒了，只有痛苦，只有絕望，只有對死亡的恐懼。

「放開我……放開我……我不想死……」她喊。

可六十年前，誰放過她？

火越燒越旺，青綠色的火苗躥起兩米高，火中，人與鬼的形體扭曲交融。建國的身體在融化，秀娥的身體也在融化，兩股截然不同的「存在」，在這烈火中，變成了一個無法分辨的整體。

最後一眼，建國看向妻女的方向。

他看見秀芬跪在水裡，渾身濕透，哭著喊他的名字。他看見小雅還懸浮在半空，被長髮包裹，卻睜開了眼，眼裡有淚，有恐懼，也有……一絲清明。

他笑了，嘴角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那口型，秀芬讀懂了。

他說：「對不起。」

他說：「好好活。」

他說：「別再爭了。」

火勢猛地一爆，達到頂點。

然後，驟然熄滅。

沒有餘燼，沒有煙霧，只有「嗤」的一聲輕響，像水澆在燒紅的鐵板上。廣場上恢復了死寂，黑水退回了泥坑，長髮縮進了地下，懸浮的小雅失去支撐，直直墜落。

秀芬撲過去，接住了女兒。

小雅渾身冰冷，卻還有呼吸。她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轉動，像在夢中奔跑。而火熄滅的地方，只剩一具焦黑的、蜷縮的、難以辨認是人是鬼的骸骨。

骸骨被鐵鏈緊緊纏繞，鏈條已經燒得通紅，與焦骨融在一起，分不開了。

天邊，雞叫了。

第十七章，在這慘烈的獻祭與悲壯的終結中結束了。

他們贏了，也輸了。

他們了了斷，也付出了代價。

而秀芬，在清理那具焦黑的骸骨時，發現了一樣東西——

建國緊握的拳頭裡，有一小塊未被燒盡的東西。

那是一塊濕滑的青苔，形狀酷似縮小的女人面孔，觸之冰寒，眼部的兩個小孔，正死死地盯著她。

像在說：

「這筆債，還沒完。」

該收尾了。

但願，還能收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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