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夏天,空氣是黏稠的,混合了燒臘店的油脂味、公廁的消毒水味,還有那種曬熱了的瀝青路面味道。
十六歲的阿樂低著頭走在基隆街的騎樓底下。 他的腳步很輕,甚至有點畏縮。 每一步都伴隨著一聲奇怪的啪嗒聲,那是他腳上那一對爛皮鞋發出的抗議,鞋底已經裂開了一大半像張鱷魚嘴一樣,隨著步伐一張一合,每走一步,路面的熱氣就直接燙在他的腳指上。
「喂,窮鬼樂!」 一把令人討厭的聲音從後巷傳來,阿樂背脊一僵,是「暴龍」。學校籃球隊的隊長,一個家裡開連鎖凍肉店的富二代,也是阿樂的噩夢。
阿樂加快腳步想走,但幾個身影迅速圍了上來。 「行咁快趕住去投胎呀?」暴龍穿著一對嶄新的 Air Jordan居高臨下地看著阿樂,「今日體育堂你冇換鞋喎,係咪窮到連波鞋都買唔起呀?」
「唔關你事。」阿樂低聲說,手緊緊抓著書包帶。
「我幫下你啦。」 暴龍冷笑一聲,猛地一腳踩在阿樂的右腳上。 那對昂貴的籃球鞋鞋底狠狠地碾壓著阿樂那隻爛皮鞋。
「呃……」阿樂痛得面容扭曲,但他不敢叫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那是鑽心的痛,腳指可能破皮,甚至流血了。
「記住這種痛。」暴龍湊近他的耳邊噴著煙味,「你就係一塊爛泥,永遠都係被人踩喺腳下。」
暴龍帶著跟班大笑著離開了。 阿樂蹲在地上慢慢脫下那隻爛鞋,襪子已經被血染紅了。 他看著自己受傷的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沒有哭。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的悲哀。這種悲哀似乎不是今生才有的,而是累積了很久很久。
「我想變強……」 阿樂看著那染血的白襪喃喃自語。 「我唔想再做跛腳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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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腳痛,阿樂沒辦法再穿那對破鞋。他身上只有這星期省下來的五十蚊午飯錢,去商場買鞋是不可能的,唯有去鴨寮街碰碰運氣。
黃昏的鴨寮街地攤延綿不絕,賣舊電器的、賣二手衫的、賣不知名藥油的。 阿樂一瘸一拐地走著,視線在那些堆積如山的舊物中搜尋。
直到他走到巷尾一間不起眼的雜貨攤前,攤主是一個滿口煙牙、瘦得像馬騮的阿伯。他正坐在一張紅A膠櫈上用布擦拭著什麼東西。「阿弟,你搵甚麼呀?」阿伯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看穿了阿樂的窘迫。
阿樂點點頭,「我有五十蚊……有無 41 號鞋?」
「五十蚊?」阿伯笑了,那是種意味深長的笑,「五十蚊買唔到波鞋㗎喎。不過……」 阿伯轉身,從那一堆雜亂的貨物最底層拖出了一個鋪滿灰塵的鞋盒。 鞋盒上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個褪色的手寫字跡:「Gift」。阿伯打開鞋盒,阿樂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那是一對黑色的牛津學生皮鞋,它和周圍那些破爛的二手貨完全不同,它太新了,新得不科學。 黑色的皮革在夕陽下折射出一種深邃的、類似液體流動的光澤,鞋頭圓潤飽滿,鞋身修長優雅,沒有一絲摺痕。
「這對好嘢黎㗎。」阿伯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聽講是以前那間『大醫院』個院長特登送給某個高官的賀禮。不過那個高官無福消受,對鞋一次都未落地就被人當垃圾賣了。」
阿樂平時最怕穿新皮鞋覺得很刮腳,但這一次他無法移開視線,那對鞋彷彿有磁力。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冰冷的鞋面。「滋—— 」一股奇異的電流順著指尖傳遍全身,阿樂打了一個冷顫,這不是恐懼,這是一種……懷念。 就像是一個離家幾十年的遊子,突然摸到了小時候家裡的門把手。那種質感、那種溫度,熟悉得讓他想哭。
「試下?」阿伯慫恿道。阿樂脫下那隻染血的皮鞋,將受傷的右腳伸進去。他預期會痛,新皮鞋通常都很硬會刮傷,但這對鞋的內襯像是一塊溫暖的豆腐,或者是一張濕潤的嘴,溫柔地包裹住了他的傷口,那一瞬間腳趾的劇痛消失了。
阿樂站起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那輕微的長短腳竟然完全平衡了。 這對鞋彷彿是為了矯正他的骨骼而生的。「好舒服……」阿樂難以置信地看著腳下,「真係五十蚊?」
「五十蚊。」阿伯將錢收下,露出那一排黃牙,「不過阿弟,這對鞋好『錫身』㗎。你要錫住佢,佢先會錫住你。」
阿樂沒有聽懂阿伯的弦外之音,他只覺得自己撿到了寶。他穿著那對立立令的黑皮鞋走出了鴨寮街。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發現,地攤阿伯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憐憫。 「又一個……希望你命硬過上一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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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樂穿著這對黑皮鞋走進校門,引來了不少奇異的目光。
課室裡原本像個街市一樣吵鬧,趕抄功課的、食早餐的、大聲講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直到後門被推開,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樣。 一種莫名的寒意隨著門口那個身影的介入迅速蔓延開來。吵鬧聲像被掐住了脖子,一個接一個地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門口。
是阿樂,他依然穿著那件洗到發黃、有點鬆垮的校服,但又不像是阿樂。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縮著膊頭、貼著牆邊溜向最後一排的座位。 他站在課室中央,腰桿挺得筆直,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陌生氣場。
「咚。咚。咚。」阿樂開始邁步向前走,課室的水磨石地板上傳來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腳步聲,這聲音不大卻像鼓槌一樣敲擊著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腳上。那裡不再是那對爛溶溶、開了口笑的皮鞋。 取而代之的是一對極致深邃的黑色牛津皮鞋。
在課室光管的照射下,鞋面反射著冷冽、堅硬的光澤。那種完美的弧度、那種充滿力量感的鞋跟,與周圍破舊的書枱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這對鞋每踏出一步都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與侵略性,它不像是踩在地上,更像是踩在舊有的秩序上。
阿樂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透過腳底的始祖鞋,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地面的紋理,感受到了掌控身體的快感。
課室的前方近黑板的位置站著風紀隊長陳志恆。 他戴著黑框眼鏡,雙手抱胸,一種防禦和審判的姿態靠在第一排的書枱旁。平時這個時間他正拿著點名簿準備記下遲到者的名字,順便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審視阿樂的儀容。但今日志恆的眼神出賣了他,就算隔著厚厚的鏡片,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阿樂腳下那對逼近的黑色皮鞋。他想開口喝止阿樂的囂張行徑,想問他那對鞋哪裡來的。但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他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樂走到陳志恆面前,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無視了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風紀隊長,就像無視一粒塵埃。「咚。 」阿樂與他擦身而過,走向課室後方屬於他的角落。陳志恆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阿樂的背影,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與恐懼。阿樂拉開椅子,「吱—— 」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陳志恆終於回過神來。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感覺自己剛才被羞辱了。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阿樂,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銳: 「余永樂!你……你對鞋唔符合校規!標準皮鞋唔准有這種……這種光澤!我要記你缺點!」
阿樂慢慢抬起頭,他的瞳孔深處隱約閃過一絲與鞋子同頻的黑色流光。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陳志恆淡淡地說了一句: 「記囉。如果你隻手仲揸得穩支筆嘅話。」
陳志恆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是生物本能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
早會鐘聲響起。 這一日沒有人敢再叫阿樂做「窮鬼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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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阿樂在更衣室換體育衫。 「喲,乞兒樂,轉行擦鞋呀?」 暴龍帶著兩個跟班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支曲棍球棍,堵住了門口。
「聽講你琴日去鴨記執垃圾?」暴龍一臉嘲諷,視線落在阿樂那對黑皮鞋上,「嘩,好令喎。借黎比我踩兩腳得唔得?」
阿樂退後一步,背靠著儲物櫃。 「讓開。」阿樂低聲說。
「你叫我讓?」暴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臉色一沉,舉起手中的球棍,「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流淚!」 話音剛落,暴龍一棍揮向阿樂的膝蓋。
阿樂的瞳孔放大,大腦一片空白。他想躲但他知道來不及了,那一棍會打斷他的腿。「咚。」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樂聽到了來自腳下的一聲心跳。不是他的心跳, 是鞋的心跳。阿樂的身體突然「被接管」了,他沒有大腦下指令,他的右腳已經以一種人類無法達到的速度彈射而出。 那是一個完美的、狠辣的低掃踢。
「啪! 」那是皮鞋撞擊曲棍球棍的聲音,堅硬的櫸木球棍竟然被這對皮鞋硬生生踢斷成兩截!緊接著,阿樂的左腳順勢向前一滑,整個人像鬼魅一樣欺身而上。 他的動作流暢得像一個練了十年散打的冠軍。 右腳再次抬起,鞋尖精準地停在暴龍的喉結前一厘米處。
暴龍僵住了,冷汗從他的額頭流下來。 他看著那對黑得發亮的皮鞋,感覺到一股刺骨的殺氣。只要阿樂再往前送一點點,那個硬得像鐵一樣的鞋頭就會粉碎他的喉嚨。
全場死寂,阿樂自己也愣住了。 他保持著這個高難度的踢腿動作,卻感覺不到一絲肌肉的酸痛。 腳下的皮鞋正在微微震動,發出一種興奮的咕嚕聲,它在期待鮮血,它在催促阿樂踢下去。
「踢落去……踢斷佢條頸……」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阿樂腦海響起。阿樂猛地收回腳,喘著粗氣,後退了兩步。 「唔好再搞我。」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衝出了更衣室。
他在走廊上狂奔,每一步都跨出兩三米遠,速度快得嚇人。 但他心裡充滿了恐懼,剛才那個人……真的是我嗎? 那種想殺人的衝動,那種享受暴力的快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低頭看去,那對黑皮鞋依舊一塵不染,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它彷彿在對阿樂微笑: 「歡迎我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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