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醫生抬頭望向牆上的醫院平面圖。若能把這種「高頻噪音」透過醫院公共廣播系統在同一時間向全院播放,那將是一場針對「黑色皮革」的屠殺,所有穿黑皮鞋、繫黑皮帶的人都會在一瞬間失去行動能力。
然而廣播室在頂樓,緊鄰院長辦公室。要抵達那裡必須穿過重重封鎖。
「這是一場賭博。」葉醫生低聲自語,「輸咗就變飼料;贏咗……就光復呢座白色巨塔。」葉醫生深吸一口氣,戴上自備的工業級降噪耳塞。他掌心滿是冷汗,仍死死握著手機,裡面存著一段經電腦放大、並設為循環播放的高頻音檔,檔名簡短而決絕:CURE.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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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避開閉路電視,沿樓梯一路上行至頂層。沿途寂靜得異常;然而這種靜並非安寧,而是一種埋伏前的屏息。當他踏入頂層走廊,便看見四名身穿黑色西裝的保安如雕像般守在廣播室門口。他們腰間的皮帶在昏暗燈光下微微蠕動,像隨時會發動獵食的毒蛇。
葉醫生取出預先準備的幾部傳呼機,迅速拋向走廊另一端的清潔房。數秒後,「嗶嗶嗶——!嗶嗶嗶——!」刺耳的警報聲撕裂死寂。四名保安的頭顱幾乎同時、機械式地轉向聲源;皮帶彷彿傳遞出「有入侵者」的訊號,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衝向清潔房。
「就是現在。」葉醫生疾奔至廣播室門前,取出一張由梅叔在焚化爐旁拾回,屬於某位已故高層的職員證。「嘟。」綠燈亮起。門應聲而開。
廣播室內堆滿器材,中央立著一支主咪高峰。葉醫生撲過去,手指顫抖著把手機接上控制台的 AUX 插口。只要按下「全院廣播」的紅色按鍵,這場噩夢便會終結。
他的指尖距離那顆紅鍵只剩一寸。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qIkvIJFc
「葉醫生你唔係值夜班咩?上嚟做乜?」一把優雅而冰冷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葉醫生全身僵住,緩緩回頭,阿輝院長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雙腳交疊,手裡搖晃著一杯紅酒。他足下那對始祖黑皮鞋在昏暗中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預咗你會嚟。」阿輝輕嘆,放下酒杯,「梅叔嗰個死廢老以為我唔知?其實我一直監視住 B3。我只係想睇下,你會掙扎到幾時。」「你這個怪物——」葉醫生咬牙,轉身欲按下按鍵。
「啪!」阿輝未曾移動,然而他腳下的影子卻忽然實體化,那是由皮鞋延伸而出的黑色纖維,瞬間凝成鞭狀,狠狠抽向葉醫生手腕。手機墜地,手腕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痛嗎?」阿輝慢慢起身,步步逼近,「痛就啱啦。痛楚係人類嘅特徵。只要你變成我哋,就唔會再痛。」他走到葉醫生面前單手揪住衣領,竟將葉醫生整個人舉起。那股力量不似老人,亦不似人類。葉醫生雙腳離地,只能徒然踢打空氣。
「你心腸咁好,個心一定好好食。」阿輝拉開胸口的拉鍊,露出裡面那團飢渴蠕動的黑色皮革。「嚟,同我融為一體。」黑色觸鬚自胸腔伸出,朝葉醫生的臉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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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觸鬚幾乎要碰到眼球的瞬間,葉醫生忽然笑了。「阿輝……你太自大了。」阿輝微怔:「咩話?」
「你以為我跌咗部手機就冇計?」葉醫生另一隻手猛然從褲袋掏出梅叔那個舊式助聽器,原來手機只是誘餌,真正的武器一直在他身上。他用盡最後力氣把助聽器音量推到最大,並狠狠按在廣播台的主咪高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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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聽器緊貼咪高峰,瞬間形成恐怖的聲頻迴路,再經廣播系統萬倍放大:「嘰——————————————————!!!」高頻尖叫透過天花板喇叭,以近乎無可阻擋的速度席捲整座醫院。從頂層院長室到地下大堂,再到 B3 機房;每一條走廊、每一間病房,皆被這種撕裂靈魂的噪音灌滿。
「啊啊啊啊啊——!」阿輝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那不是他在叫,而是他體內的皮革在尖叫。聲波彷彿震散了皮革纖維的結構;他胸口伸出的觸鬚在半空瘋狂抽搐,隨即接連斷裂、粉碎。足下那對始祖黑皮鞋表面浮現無數裂痕,黑色液體如失禁般從鞋內湧出。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GRyaHOI5E
「停手!停手呀!」阿輝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耳朵,卻無法阻隔這種針對「皮革靈魂」的攻擊。
葉醫生跌回地上。即便戴著耳塞,他仍感到耳膜幾近破裂,然而他咬牙撐住,死死按住助聽器,不讓它離開咪高峰。
遠處此起彼落傳來慘叫,「黑帶醫生」們紛紛倒地,腰間皮帶斷裂、風化,像被抽乾的藤蔓般碎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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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室內,阿輝的身體開始解體。失去黑色纖維的支撐,他的皮膚迅速塌陷。「我……我係完美嘅……我係王……」他面容扭曲,眼神由空洞轉為恐懼,最後沉入絕望。
「噗。」一聲輕響過後,阿輝整個人像被放空的皮囊般「扁」了下去,軟塌塌攤在地上,彷彿一套無人穿著的西裝。而那對不可一世的黑皮鞋終於化作灰白粉末,被冷氣槽吹出的風捲散於空中。
尖叫聲終於停止,廣播系統因過載而燒毀冒出黑煙。
葉醫生癱坐地上,喘息如破風箱。他望著那套屬於阿輝的空西裝,以及地上的粉末,一切結束了。門外傳來急促腳步,梅叔帶著幾名尚未被控制的清潔工衝上來,葉醫生手裡拿着那個燒壞了的助聽器,他哭了,抱著梅叔像個孩子一樣大哭。梅叔拍拍他的背,接過那個壞掉的助聽器,小心翼翼地收進上衣口袋裡,貼著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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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數日醫院陷入混亂。超過一半醫護人員因「不明原因的急性肌肉萎縮」被送院。雖然死傷慘重,不少人早已被掏空成「空心人」,但更多人因此保住性命。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ZXdm0g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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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醫院回歸正常,人手少了,人人都要加班,都會喊累,都會抱怨辛苦。但是葉院長覺得這些呻吟聲比任何交響樂都要悅耳。
剛剛他開完一個冗長的預算會議,一邊按住腰部,一邊走出電梯。「葉院長!有一單急症要你過目!」一個後生醫生衝向葉院長詢間。 他看見對方著住對全新的尖頭皮鞋行到有點僵硬。
他停下來沒有看份文件,反而盯住那位後生醫生的腳:「你對鞋幾錢買?」後生醫生愣住一陣:「呃……二千幾蚊,名牌嚟。係咪唔夠莊重?」
他笑了笑,由白袍袋拎出一塊膠布: 「莊重救唔到人,返去換對鬆身啲嘅鞋,貼好膠布先再嚟搵我。你連自己隻腳都痛緊,點樣去體會病人嘅痛?」
講完葉院長踏住他那對發出「吱、吱」聲的舊氣墊鞋走向兒科病房,留下一個疲累但無比真實的背影。他望向窗外,深水埗方向隱約傳來打鐵的聲音。葉院長知道:「只要人類仍有貪念,怪物便永遠可能重生;但只要仍有人願意痛、願意反抗,人類就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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