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洪：聖天之下 - 撫妖刃紅袖添溫意困迷途青鳥斷驚魂

陳旭然掀開公廨樓前那幅棉絮暖簾，擠身入內。午憩時分的衙署，靜默得宛如一方封閉的小天地。

暖簾一落，外頭的風雪與晦白天光盡被隔絕，堂內光景隨之暗沉，隻餘牆角供奉燈的一線昏黃，微微跳動。

他繞過一樓前廳的朱漆廊柱，沿右側甬道疾行，匆匆往東淨去。

方才在雪地魂飛魄散之際，那點忍至極處的內急被他生生壓著，如今好容易得脫險境，這一股逼人的尿意便如決堤之水，自丹田湧上，竟成頭等緊要之事。

到了東淨，他倚立於瓷釉虎子前，隻覺一身血氣漸漸散回四肢，方才僵硬的脊背也鬆下來些。

臉頰上的雪花被廊內溫氣化作點點清水，從鼻梁滑落，連耳尖都似稍微恢複了血色。

事畢，他出東淨，在外頭水槽盥洗。

清水嘩然，落入銅盆聲聲分明。鏡中所映，卻與往日頗不相同——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zYJQt0Yn
發絲淩亂，護目鏡上粘著碎雪，身上那件深靛色綿羽褂外裳也被雪花洇得滿是白斑；臉頰凍得通紅，整個人狼狽得緊，與平日裏那等斯文從容的書生模樣判若兩人。

他怔怔看了片刻，隻得抬手整束衣領、抖淨身上殘雪，捋一捋鬢角。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同鏡中之己對視的短短一瞬，那藏在眼底深處的某處，竟隱隱透出一點不屬於舊日的鎮靜與沉潛，仿佛因掌中神兵在側，那份氣度正自暗暗滋生。

整理既畢，他踏入稍顯黑漆的長廊。

兩邊並列的青玉嵌紋牆麵在昏光裏泛著黯澤，廊中回聲輕輕，隻有他靴底踩在青磚上的聲息。

他順著甬道前行，來到署內的升降機前——那是由鐵鏈牽引的立櫃狀升降格，署中人都俗稱“引升格”。

陳旭然按了按銅鈕，鐵格緩緩落下。他跨步入內，鐵門合攏，狹窄的格間頓成一處幽閉小室。

他心弦鬆脫，整個人便癱靠著格壁坐了下去，呼吸急促未定。

方才自雪原到異魘之境的諸般變故，一幕幕於腦海亂旋，恍若千軍萬馬奔過耳畔，教人幾乎難辨真幻。

若換了旁人，隻怕此刻早已魂不附體。

不知過了多久，那熟悉的一聲輕響“篤——”，引升格穩穩止住。

鐵門開處，廊中冷氣灌入，他撐著側邊鐵扶杆，將麻得不聽使喚的雙腿勉力站立。

他略一踉蹌，邁出升降格。

此層光線亦暗。

他從隔壁稼穡署、城政署的公事房前走過，牆上懸著幾道常見的訓條：“手若妄伸，天網必縛；心若放逸，聖律難逃。”

字墨沉沉，觀者已習以為常。

但比起方才那天破雪裂的奇事，這些日常規訓隻顯得愈發荒誕。

他心底泛起一種“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的恍惚感，仿佛自己仍未從那一片無天無地的魘境脫身。

他加快腳步，直往山川靈產監理所的公事房去。

推門入內，隻見燈盞未亮，幾位阿姊皆在午憩，各自半臥在軟藤搖椅上，蓋著鋪子，睡得正沉。

陳旭然攧手攧腳，輕移慢步，回到自己的桌案前。

椅上散著他素日穿來的那件棉襖，棉裏蓄著厚實暖意。他先將身上那件深靛色綿羽褂脫下，小心抖平，掛回椅背上——褂內側暗袋微微沉墜，神兵靜靜貼在布料之內，痕跡不顯。

他這才取過椅上的舊棉襖給自己套上，整個人往椅裏一坐，隻覺背後空落了那一重分量，卻又仿佛仍有一點冰涼的意息，從不遠處那件綿羽褂裏，隔著一層布料幽幽滲來。

那涼意並不刺骨，倒像尋常兵刃貼身時都會帶的寒氣，隻是較之普通甲兵，終究要更盛一籌。

他從抽屜取出枕墊，將其鋪在案上，伏身而下，長長吐了一口氣。

胸臆間翻湧的，是雪原寒風、異界魘影、神兵妖光交織而成的亂潮。

他閉上眼，方才那些景象仍在腦海深處依次亮起，仿佛尚未散去的幻影。

但至少——他此刻已回到公事房的靜謐之中。

午後時分，山川靈產監理所的公事房靜得很。

窗外天光沉白，透過窗格落在案牘上，呈出斑斑碎影；屋內溫氣低低作聲。

幾位阿姊有的倚著案上枕墊小憩，有的捧著茶盞與同僚輕聲閑話，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清閑。

今日署裏並無要緊卷宗，整個公事房都籠在一種難得的清閑氣裏。

陳旭然伏在自家案前，手中靈訊通輕輕震動。

他側目望了望四周無人注意，便將那小巧方匣半掩在案下，以指腹輕觸外緣紋印，鏡麵悄然亮起。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敲下兩行信帖：

「小然，今日午間……我遇上了一樁，極其奇詭之事。」

短短一句，他改了又改，刪了兩遍才最終傳出去。

靈訊通亮起時，胸口那股隱隱的悸動又開始翻湧。

他並非怯懦之輩，可雪地之中所遭之景至今仍在心底盤繞不散；那柄妖異神兵的寒芒、那道似來自另一重世界的落款、魘境中無天無地、群煞環伺的驚魘……

凡此種種，說出口都像市井中的誑吠之談，連他自己回思，都覺不甚真實。

可是，他想讓安小然知道。

想讓她知曉他今日並非隨口戲言，而是真踏入了一場超越凡塵的怪事。

更想讓她知曉——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B4CPvyBd
在那無助與惶惑最深的一瞬，他腦海中最先浮起的名字，便是她。

信帖界麵一閃：“其人正在執筆”。

下一刻，她的回帖躍然而出：

「什麼事呀？怎麼寫得這麼神神秘秘？我……我有點怕，你別嚇我好不好……」

末尾附著一枚“惴惴眼符”，像小獸縮在簷下，望著他發抖，卻又不敢不上前。

陳旭然心口不由一軟。

陳旭然深吸一口氣，開始將午間之事一段段敲入信帖。

「午時散值小歇，出署隨意走走，踏到後院那片雪地時……」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PhqTFOdF
「忽有一道紫色寒光自天穹直墜。」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VAvkUd0d
「……竟是一柄妖刃，柄如枯骨。」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9eRK99NF
「落在我腿側不遠處時，刃身隱隱泛起光息，如脈搏般鼓動。」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pom9F6Rv
「上頭還貼著一張紙……落款是我的字。」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vv1UtAvJ
「……更怪的是，我念頭一起，它便隨念而動。」

這些字句斷斷續續跳上信帖界麵，像從驚魂未定的記憶裏抖落下來。

安小然回帖得極快，幾乎貼在他話尾：

「等等！等等等等！！」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QmrhB6Ps
「它墜下來時——真的沒有傷到你？！」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9oyEXLJQ
「你方才究竟站在什麼地方？」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xrKqKrxc
「有沒有出血？！有沒有被刃氣擦著？！」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JrqdYcv3
「你、你現在腿還穩不穩？！」

後麵連著七八個驚惶顏符：圓眼、抖唇、掩麵、小獸抱頭亂跳的符印，一個接一個彈出來，像是她整個人在信帖那端急得團團亂轉。

陳旭然望著這些字句，胸臆像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攥住。

那一瞬的生死之危，此刻終於被一種踏實的情緒一點點覆過去。

他回道：

「差……差了不止幾寸。若真中身，我今兒隻怕已無命與你說話了。」

對話沉默了三息，靈訊通忽又亮起：

「旭然，你別這樣說……我剛剛整顆心都揪住了。」

那一句輕輕的“揪住”，像被她用絲綢包著的指尖點在他心上。

他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嘴角。

他繼續將魘境之事斷斷續續寫去：

「……忽然天光盡滅，隻餘一片昏黯穹頂。」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S8tHBddH
「四下慘綠妖焰浮起，遠處像有倒懸的巨骸。」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dlEta281
「腳下無地，卻又像立在熔金上，隱隱作響。」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odcOkEAQ
「有兩道影子，一寒一熾，一靜一動，隔著很遠望我。」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PdQA7cBu
「既不像經卷所載的佛鬼，也不像道獄中那些獄卒。」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aAwNjvhw
「……怪得很，卻並無殺意，隻那麼盯著我。」

他發完最後一句，信帖界麵便靜了下來。

信帖一行行停在那裏，約莫過得一盞茶未滿的工夫——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JOs3jM5H
那頭忽地連著躍出好幾行字：

「它們沒向你撲過來吧？！」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72a1usQf
「你那時有沒有嚇得腿都軟了？！」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hQRP87hj
「現在胸口還悶不悶？手還抖不抖？」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3DYzzN7Q
「有沒有想吐？頭會不會漲疼？」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TF5R8Utj
「你當真無礙否？」

字後拖著一串顏符：有雙手抱頭蹲在角落的小人符，有急得直跺腳的小獸符，還有一隻小小的心形符，被幾圈細線繞得緊緊的，像在替他束住心口亂跳。

陳旭然指尖一緊，幾乎要把靈訊通攥出印子來。

她的慌亂、驚懼與那股不加掩飾的牽掛，全都寫在這些字與符印裏，一點不藏。

他回道：

「怕是怕的……但過得極快。它們似在‘等我揀擇’，卻非惡意。」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0shhmyea
「我現下安好，無恙得很。」

片刻後，一條長信滾了出來：

「旭然，你能安然回署，我便已是天大歡喜。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VLRR6Rxr
若那妖刃真是別界之物，也許是某種機緣……可機緣越盛，險象越多。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W3HM8aZ5
往後但凡遇著任何異狀——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BkOaytjH
務須即刻告我，莫獨自擔著。」

末尾還有一句被刪了又重新寫過的：

「你……讓我好擔心。」

他凝著那幾行字，胸臆像被溫泉緩緩覆上，由冷徹徹化成柔暖。

自小至今，事遇驚險多半靠他一人撐過去，鮮少有人這樣急切又真切地問他：

「你當真無礙否？」

這一句，他讀了數遍。

他指尖輕敲，回道：

「今日得與你言說，我便不再心慌。」

不知她看這句時有何表情，可她下一條信卻帶著明顯的輕快氣息：

「說來，我很好奇……那柄妖刃現在在你身上嗎？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zhDuhvcW
它究竟長什麼樣子？重不重？冰不冰？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DmFamWfH
能讓我見見它嗎？」

她問得誠懇又坦率，然末句分明帶著些小小壞心，仿佛早知他不會拒她，於是先一步把話挑開了。

陳旭然盯著信帖，微微一怔。非為意外，實是覺得——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u0sW0wWo
這丫頭又在逗他。

戀人之間那點不藏的頑皮，被她施得恰到好處，既輕巧，又叫人無處可逃。

他忍不住低低失笑，指尖在靈訊通紋麵上點了點，胸口像被一縷柔軟的風拂過去般，說不出的暖意。

他抬腕看了看時辰，離散值尚有半個時辰。

無奈回道：

「散值後，我在公廨樓下候你。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2AnSFMWSz
你想看多久，便給你看多久。」

話才發出去，那頭便跳來一枚歡喜的花瓣符，像是小然親手掐著一朵花往他掌心裏落。

隨之又是一句輕軟卻藏不住喜意的話：

「那我便……過去尋你。」

陳旭然闔上靈訊通，把方匣置回兜內，整個人都像被這午後暖光烘得鬆軟。

案邊卷宗靜靜躺著，同僚們小憩的均勻呼吸與低聲閑話在屋內輕輕回蕩。

日常的安寧與她方才的一句句憂心相疊，讓他的心弦愈發柔軟。

他忽然明白——今日所遭種種雖詭異得近乎荒唐，但能有一個人如此認真地為他憂懼，又為他安心……

這本身，就是人世間最溫暖的奇遇。

散值時分，公事房裏陸續響起卷宗合攏與椅腳輕磨的聲息。

陳旭然把案上零碎收好，與幾位阿姊輕聲道別，推門步出公廨樓。

外頭天光已近薄暮。

初冬寒風挾著微雪掠過街巷，街燈一盞盞亮起，暖暈在冷氣裏輕輕鋪開，像在霧裏點燃的燈油。

行人皆裹著厚襟快步而行，唯有陳旭然心底還留著午間魘境的餘悸——與此刻的燈影暖色相交，卻使他生出一種回到人世的實感。

他到官車棧旁的小廊下，先將外裳敞開，從內裏的暗袋中取出那柄妖異小刃。

刀身才露半分，四下便悄悄生出一絲冷意，如同某種被封禁的氣息微微探首。

陳旭然心念輕斂。

“息。”

那一念落下——如潮水回轉，刃上隱約的寒芒“嗡”地一聲縮去，鋒意盡數折入刃心，連紋路都黯了三分，隻餘一線淡淡冷光，靜若休眠。

他這才將之置入布囊夾層，按妥，扣緊。

心底卻忍不住想到：

若非親眼所見，他都不敢信世上真有隨人意念收放、似有靈性的神兵。

不多時，一道輕快的人影從街角顯出。

安小然裹著一件米白軟綿襦服，圍脖簡單，顯得整個人軟暖得很，像從燈下走來的小團雪。

見著他，她眼裏那點光便一下子亮開，像燈花被風吹得跳了跳。

“旭然——”她奔近兩步，氣還未平，頰邊已染著寒意與快行後的紅潤，“可等急了你？”

“並不。”

陳旭然接過她手中的小布囊，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指尖，“走吧，到我那邊避避風。”

兩人便上了他的私乘。車內溫氣才升起，窗上便起了一圈輕霧。

陳旭然未急著啟動，隻是靜靜看她解圍脖時微紅的耳尖，又想起她午後那些驚惶字句，胸口便像被什麼溫柔地牽了一下。

他深吸氣，從自己布囊中取出那柄妖兵。

刀未完全顯露，空氣便像被細絲輕輕撥了一下。

陳旭然生怕驚著她，便先以心意輕囑：

“斂。”

奇跡般的事便在車內燈盞下發生——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F0o5da8r
刃身上一縷若有若無的鋒意竟如潮褪海息，原本仿佛要刺破空氣的銳息層層消退，寒芒折入紋理之內，隻剩下溫順的玉光一線，如春水在刃麵沉沉流走。

安小然愣住。

“……變了。”她輕聲道，“方才那點涼意……一下子溫和起來了。”

陳旭然將刀輕輕遞過去：“你試試。”

安小然雙手捧住刀身那一刻，他的喉結微動了一下——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2nDdirsB
先前初逢此刃時，它幾乎要奪他性命；可在她掌心裏，那柄小刃卻安靜得如一條伏在雪地上的溫順小獸。

安小然指尖輕觸刃背，原本應當寒意逼人的妖兵，竟在她觸碰處泛起極輕的、近乎人溫的暖意。

“它……好像不排斥我？”

她抬眸看他，眼中沒有畏懼，隻有一種難言的親近。

陳旭然隻覺耳後略微發熱。

他本以為這兵器是擇人而動、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卻沒想到在她手心裏——竟乖得像也在屏息。

安小然以指尖摩挲刀身的紋理。

那些深紫的脈線在她觸上時，竟像隨著她的節奏微微亮滅，宛若在呼吸。

“旭然，你看……它像是在回應我。”

她說這話時，眉眼柔柔的，像在溫柔安撫一件極珍貴的小生靈。

陳旭然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差一點，就叫我斷子絕孫。”

他苦笑著壓低聲，“你這樣碰，它竟像被安撫住了似的。”

安小然怔住，隨後淺淺笑意浮上眼底：“那它今兒肯斂鋒息……倒算是替我留著後半生的福緣。”

輕巧一句，卻像軟羽落在他心上。

陳旭然一愣，連呼吸都輕了半拍。

那句“後半生的福緣”在狹小車廂中輕輕落下，像一團火落進心窩，他隻覺耳後發熱，午間殘留的驚悸被烤得煙消雲散，隻剩胸臆間一片滾燙，不知是羞是喜。

安小然繼續端詳著那柄未知其名的妖兵，時而將臉湊近些，任兵身倒映出自己的眼眸。

“好輕……”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JMXHZnnk
“這些紋……像在水底緩緩亮滅，一點點蕩開。”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W0ifMBXx
“這個眼睛……它在看我，可一點都不凶。”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jEeN5Sbq
“你說它會不會……也有小小的心思？”

她每說一句，刀身便在她掌間更顯溫順。

仿佛——它也在安靜聽她說話。

陳旭然知道這是不合理的。

此兵一出，便能將持用之人的魂魄拖入魘境，絕非溫馴之物。

可此刻，他卻隱隱生出一種怪異的篤定——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h8RJ6XvI
若世上有誰該被它溫存相待，那人必是她。

片刻後，安小然不舍地將刀遞回。

“旭然，這東西……若真與你有緣，你更要仔細護著。”

“可若你遇到危險……”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輕，“…記得讓它護著你，也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陳旭然接住刀，指尖因觸及她遞來的溫度而微顫。

他輕輕道：

“我記著。”

陳旭然小心將那柄尚不知名的妖兵收入布囊。安小然正低著頭疊好圍脖，耳尖還染著一點未褪的紅。車內靜謐、暖和，又有著冬夜特有的安穩氣息。

“旭然，”她輕聲問，“今日想吃……暖鍋？或是你前些天說的那家西域食肆？”

陳旭然正要回話——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6gpA58Ut
忽然——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FiN7HvN8
一聲極輕的訊示音在靈訊通內“篤”的一跳，如指甲輕叩玉麵，打破了車廂的溫柔寧靜。

他垂眸看去。

界麵上跳出的是唐姝的信帖。

唐姝，本是陝渭天省人氏，她父母不過做些尋常營生。她自幼性靈恬美，又帶幾分天真爛漫，像一叢黃土地上迎風生長的小野花，根紮得深，開得倔強。

今歲同陳旭然、林薇一道自書院出堂，赴天京禦府東清直隸道稽核署任事。三人同屆，同衙同屋角，情分自然深厚。

唐姝遠離故土，寄居天京，偶有難處亦曾受旭然與薇薇幾番照拂，來往日久，情分便親若家人。

也正因如此，這一條簡單信帖卻叫陳旭然心頭微斂。

此句寫得平常，卻透著不安的急促：

「旭然，你今兒散值晚不晚？」

他正要回帖安撫，下一行訊息便如倉皇中敲下：

「我正往自家賃居的寓所去，也不知怎的……」

緊接著，文字似在倉促中敲落：

「今兒一時起意，想著抄個近點的路……便拐進了那條僻靜暗巷……」

又一行迅速彈來：

「這條巷……越走越深……好像……繞不出去。」

字句斷續，像被寒風割碎。

而靈訊通上的“訊光紋”忽明忽暗，如同被陰翳之氣蒙住。

安小然靠近些，低聲問：“她怎地了？”

陳旭然未答，隻點開唐姝所附小像。

第一幀，是一條狹巷，牆麵斑駁，似被舊雨浸透。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ErNw9yem
第二幀，是同一條巷，景位稍偏左。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6jPVByap
第三幀，是招牌一角，字跡似在暗裏蠕動。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IF1ldX4b
第四幀，是地上兩排腳印——方向不定，像往返踏出的鬼影。  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f0JRIE2F
第五幀……竟與第二幀幾乎同樣。

“……不妙。”陳旭然喃聲。

安小然的臉色已微微發白：“是在原地……困住了？”

就在兩人心頭發緊之際，新的信帖又跳了出來：

「旭然……我這兒的風……一下子冷得很……」

又一條：

「牆上……有張尋人告示……我……」

字到此處，忽然斷去。

片刻後，跳出一行讀之悚然的字：

「我怎麼看著……尋人告示上的人像……老是對我笑？」

車內空氣驟然一凝。

陳旭然的指節緊繃：“她那裏……有東西。”

就在此時——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7huY6GXw
靈訊通在掌心微微一震，像被寒意撥動的弦。

屏上驟亮一道語聲符，似有人隔空叩門。

陳旭然心頭一緊，忙按下應答：“姝兒！你且莫慌，告訴我你在何處？眼下見著什麼，都慢慢說——”

那頭先是一陣壓抑的呼吸，薄弱淩亂，仿佛她正竭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旭……然……”

唐姝的聲音輕得似將滅的燈燭，“它……笑得更大了……”

下一息——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VVveuEve
一聲尖厲慘呼，如利刃破帛，穿過靈訊通傳來，帶著寒意直劈心口。

緊接著是一聲“啪然”脆裂，像某種隔空的音線被驟然摧斷。

靈訊通中唐姝的語聲，被生生截斷。

信帖的文麵重新亮起，卻再無新帖跳出。

車廂裏的溫氣似在一瞬散盡，隻餘冷風從縫隙灌入，吹得車外光影搖曳不定。

安小然抬起臉，唇色慘白。

陳旭然握著靈訊通，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灰白。

“……她怕是出事了。”

他說得極輕，卻沉如墜石。

冬夜的風忽地在車外呼號，吹得整個巷口像被無形之手拂過。

後文情勢如何，暫且按下。欲知禍福走向，且俟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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