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天際(1)掠城 - 前皇室

「我是維絲娜。」黯靈說道。「永戀公主，我曾受您駕馭，但年紀輕的妳……將我解放。您並不曉得被解放的日子有多痛苦，我受到其他黯靈的欺負，雖然自由了，但身為解放之身，意味著不再受人重用。」

我感到震驚，當時的莽撞，卻讓一個靈深陷這樣的處境。「我……很抱歉……但妳怎麼會記得我？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間我不斷尋找妳，希望妳能帶給我束縛，若我束縛，我將脫離其他靈的嘲諷。」她再度向我低頭。「公主，請再束縛我，好嗎？」

我看著絡悅，他兩眼發亮，對這種生物感到無比好奇，他的眼神示意我趕緊接受。但事情來得太突然，我沒辦法思考。

假如我不接受，她是不是會轉而攻擊我？畢竟是我害她深陷十年的痛苦，但我若接受她……對我而言沒有壞處……吧？

「我們還不太會戰鬥，妤萱。」絡悅說道。「我們沒辦法獨自面對破將的攻擊，上次有三百名士兵的保護，但現在我們完全無法招架。」

「我知道。」我說。

「公主？」維絲娜開口，「束縛不會限制妳任何事，這只是我與妳的一個連結，我並不會因此改變命運，我依然是我，妳依舊是妳。」

「好吧。」最後我同意了。畢竟，收下她有益無害，況且，我還是能解放她對吧？只是我大概不會那麼做。

維絲娜與我們同行，被接納的她不再像剛開始那麼膽怯，她其實是個很開朗的黯靈，今年十七歲，雖然他們稱為「靈」，但壽命跟人類是一樣的，一樣會生老病死，也會因傷害而死。

黯靈的長相，和人類略有不同，他們身材嬌小，手臂也長有薄薄的羽毛，有的胸前還烙上一個無限符號，那是女神的標誌。他們是有魔法的，聽說……是女神親自賜予。

嗯，我已經十年沒聽過女神這個傳說了，現在想起來這感覺頗怪異。就好像……小時候純真的我相信傳說，但現在我長大了，卻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畢竟身處這個世界，我已經把「合理性」徹底從思考名單中排除了。

維絲娜的感官比人類還敏銳，我們才沒走多少公里，她忽然抬頭，並告知有人跟蹤。

「會不會同樣是黯靈？」我問。

維絲娜搖搖頭。「黯靈感受到其他黯靈的氣息就不會接近，我們通常很獨立。那是破將的氣息。」

「果真遇上了。」絡悅嘀咕著。「我們……怎麼辦？妳會戰鬥嗎？」

「不會。」她回答得相當果斷。

完了。我和絡悅對看，他用一種「該死」的眼神看著我，我只是輕輕苦笑。

「可是殿下，或許你們並沒有想像中的弱。」她說道，「我尚未上過實際戰場，也只學過幾招防身術，我真的幫不上忙，可是如果需要，我可以當後援……」

「那麼我們先攻擊如何？」絡悅提議，「或許－－」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支銀箭疾射而出，我驚恐地轉頭，我害怕的事終究發生了。

絡悅低呼一聲，按住他的左肩，不過幸好箭只是擦過，雖然流了點血，但傷勢不太致命。

「我們應該隨時警戒。」絡悅痛得皺眉，用力壓住傷口，血把他的手指染紅。「妤萱，妳比我提早恢復記憶，妳可以戰鬥的……」

他忽然喘一口氣，腳步有點踉蹌，最後穩住身，幻影劍出現在手上。

「忍著。」維絲娜連忙來到他身邊，她的指尖冒出絲線，輕輕碰上他的傷口。「第一次受傷，會很痛，但你必須習慣。」

「習慣？」絡悅苦笑，「骨折的傷都比這還痛……」

我意識到他在諷刺自己人界的生活，不禁愣了一下，可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我強迫自己轉身，尋找敵人的蹤跡。

「先下手為強。」樹後一個男人走出，他的手上出現幻影刀，那把短刀大約十五吋，比我的長了三吋。「你們的招數反被利用了啊。」然而又喚出另一把，總共兩把。

我的掌心微微出汗，但還是喚出了刀，紫色的星光不再耀眼，那幾乎成了恐懼的映照。我顫抖的舉起刀，眼神離不開破將。

「妤萱，冷靜。」絡悅低語。「妳還有魔法。」

「別傻了，我根本不會用。」我心跳劇烈跳動，頭暈的感覺不斷襲來，可是我不能再還沒開打就倒下……

那就殺之為快。

我衝上前，閃過樹木，破將笑著，他的笑容在我眼裡看了厭煩，我揮刀，依照軍官的指示，揮刀要快，並且要準。

他用單刀擋下，刀刃磨出火花，破將咧嘴，另一把刀像我腰側砍來，我勉強在舉刀去擋，可是動作真的不夠快。

刀劃過我衣服，在腰側劃下一道淺淺的血痕，我按著腰，退後幾步，試著擺出防禦姿勢，但腰間忽然刺痛，一陣慌張下我跌倒在地。

我辦不到。

「不是皇室嗎？」破將嘲笑。「不是公主嗎？魔法呢？殺傷力呢？怎麼－－」

「你還是提防身後吧。」一把淡藍的劍出現在眼前，刺穿破將的胸口，絡悅跳上破將的背，將他壓倒，然後將劍抽出。

我不夠強對吧……

破將來不及說什麼，兩眼已經失去光彩，他的鮮血灑在林間，也沾上絡悅原本乾淨無瑕的長劍。

「妳還好嗎？」他蹲下身，望著我的雙眼滿是擔憂。「剛才……」

「我辦不到。」我突如其來的情緒壓的差點站不住，我不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這麼軟弱。「我沒辦法像你一樣。」

我現在除了氣餒和自責，感受不到任何情感，雖然我鼓起勇氣攻擊了，可是沒有殺死破將有什麼用？總不能每次都讓別人替我善後吧，每個皇室都要會對抗，假如我是唯一一個不會殺人的皇室怎麼辦？

為什麼要逼我殺人？

光是看見絡悅受那樣的輕傷，我就已經被恐懼填滿，萬一到時候他真的因我而死，我該怎麼辦？我有辦法靠自己撐下去嗎？

我沒有想像中的強，可是為什麼父母要給我那麼大的期望？

「嘿……」他輕輕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可是在下一秒，他的手卻滑開。

等我意識到這波攻擊，已經來遲了，破將一腳踹上我的背，把我踹倒，我的左手腕扭傷，疼痛比我想的劇烈，我抬起頭連忙張望四周，但緊接著後腦又一陣痛。

武器嗎？我被砍中了嗎？

我翻滾幾圈，撞上樹幹，模糊的視野出現一個人影。女的？破將……

我摸了摸後腦，沒有出血，應該只是瘀青，可是那一擊真的好痛，我幾乎沒辦法馬上站起，可是絡悅……

「不會吧。」我低語。

我找不到維絲娜，但我看見絡悅倒在遠方，他似乎受傷了，是刀傷，還是那只是剛才的傷口裂開了？

我無法確定，等到我恢復思考能力，我已經兩手握刀，面對眼前的破將。

我看見眼前的女子，內心升起了怨恨，我不能容許她傷害我們任何一人，我已經答應父母，我會回家，我不能死在這裡。

雖說我是皇室，但必要時還是有殘酷的一面。

雖然我在人界待過……但我已經學會怎麼殺人了……

我舉高短刀，破將冷笑，站在五公尺外觀望，我將刀刃對準她，當我內心殺恨的念頭迭起，刀刃尖端爆出火花，筆直的光束猛烈射向破將。

我不確定我如何辦到，但我就是成功了。我上前幾步，瞄準她的腹部攻擊，她踉蹌閃開，側臉因為剛才碰到我的魔法，一片血肉模糊。

「你們生來為了殺人嗎？」我低聲問，我真的好希望她能回答，但她的聲帶可能已經被我毀掉，我卻沒有一絲憐憫。

她再度閃開，可是速度越來越慢，我劃出圓弧，極速的刀刃橫劈她的腰際，破將跪倒在地，一手捂著臉，一手按著腰。

還沒死……

我將她撲倒，內心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純粹的空洞。殺人只有零次或無限次，對吧？踏入愛界的那一霎，我就該做好走火入魔的準備。

我反手一轉，割破她的頸動脈，她臨死前的雙眼充滿絕望。

我待在原地待了很久，血腥味從四面八方飄來，我不確定是我的、絡悅的還是破將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沾滿了血，黏稠得已經結塊。

「公主殿下。」維絲娜的聲音傳來。我沒有起身，更沒有回頭。「您需要治療。」

我搖頭。「我沒受傷。」

「妳的腰在流血，妤萱。」接著絡悅的聲音說道。「妳真的沒事？」

「我看起來像沒事？」我的苦笑差點變成冷笑。「我殺了人，絡悅。你不懂嗎……」

我無法再講下去，眼淚已經流下，我仍舊感到害怕，為自己殺人感到害怕，我討厭這樣的自己，這麼殘忍而無情。

究竟是為了什麼回來愛界？如果我在人界，要擔心殺人這種事嗎？那種安逸的日子，我不要嗎？

不會見血、不會痛有多好？儘管有霸凌有嘲諷有那些異樣眼光……

「妳沒很弱啊。」維絲娜說，她似乎是搞錯重點了。「妳保護住了我們三人，我們都沒有生命危險。」

「呃，維絲娜……」

「代價是什麼？」我抹掉眼淚，血跡都沾上臉頰。「代價是讓我們的雙手沾上鮮血？值得嗎？我們能活下來，不過是代表其他人會死而已。」

「但總不能是我們死吧？」絡悅說道，「嗯……妳要不要……先讓維絲娜治療？她的魔法可以讓妳癒合得比較快……」

雖然我沒有同意，但她還是幫我治療。我不會同情死者，可是我對殺害這件事感到恐懼，可是……可是就像絡悅說的，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活，對吧？

我稍微冷靜了一下，可是內心仍然有些波動，我感覺不到腰側與頭部的傷，不曉得是因為太輕微，還是被情感麻痺了。

「我其實也不太能接受我剛剛做的事。」過了幾分鐘，絡悅走來坐在我身旁。

我輕輕點頭。

「你知道嗎？」他問。「我在人界做過一樣的事，我想了很久，可是我決定告訴妳。這樣，或許比較好吧。」

我略微震驚的看著他，同樣的事，是指那件嗎？

「我被人圍毆，原本想說沒那麼嚴重，直到他們拿出刀，不過我想……當時的我是出自於求生本能，我想，每個人死到臨頭都會展現自己最佳本性……」

「我一直認為殺人是錯的。」我仰頭，望著天空。晴朗無雲，但在樹葉層層下，染上腥紅。「可是如果是正當防衛……就是正確的了。」我嘴角微微揚起。

「破將之所以會是破將，正因為他們已經誤入歧途，他們無論如何都已經踏上死亡這條路，妳不必為妳做的事後悔，我－－」

「我不後悔殺掉他們。」我柔聲說道，幾乎不認得自己的聲音。我的聲音那麼冷嗎？

他一陣安靜，接著發出輕笑。「什麼嘛。」

「欸？」我抬起頭。「怎麼了。」

「為什麼要抗拒做不會後悔的事呢。」他說，「既然不後悔，就代表妳有意願，去做不就得了？」

「不，也不是這樣……」可是我無法反駁。

「妳剛才使用了魔法，我看見了，」他說，「好歹為自己開心一下吧？」

「嗯……」我還想說點什麼，但看見遠方有個人影，原本以為是維絲娜，她剛才去河邊裝水，可是來者更高、更壯。

「又一個破將。」絡悅連忙站起身，我跟進。「一起解決？」

我堅定地點頭。我做得到。

不過這個破將並不打算攻擊，他站在遠方，望著我們的雙眼閃過渴望，甚至是瘋狂。他的頭髮微微翹起，稍微凌亂的頭髮有點蓋到眼睛，還有個滿挺的鼻子。

他見到我們後露出狂野的微笑，兩把戰斧在他手中展開，「目標啊，我真走運。」他甩動戰斧，刀刃劃過空氣的聲音令我背脊一涼，他比剛才那兩位破將還強。

接著他腳尖一踮，暗紅色的長袍一揚，身軀升上天空，他停在樹上片刻，接著急速朝我們俯衝而來。

我和絡悅來不及反應過來，兩把戰斧已經來到我們面前，近距離我才發現，這名破將的眼睛並非普通的黑色或褐色，而是紅色。

有顏色，他不是破將。他是皇室。

又或許，他曾經是皇室？

「第一次也最後一次，這種瘋狂。」破將咧嘴大笑。「最好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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