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天際(1)掠城 - 求你，教我殺人

我將刀舉在胸前，不斷祈禱。

慘叫與咆哮。鮮血與恐懼。我看著點點亮光撒下，撒在白袍上……我的雙腿動不了。我必須起身，我是領袖，我要保護好他們……那是我的義務，我的責任……

「殿下！」穿著侍衛衣服的男人站在我前方。「您得離開！」

這就是死亡？倒下……又倒下。一個接著一個，就向骨牌……隨著刀、隨著刃，這就是戰爭？骨牌最終會停止，到了盡頭，就不再倒下……但我就是那個盡頭吧？他們最後會殺死我。

「殿下……拜託妳！」男人求了又求，他不敢碰我。我看見他身後其他護衛在奮戰，一個倒下了……「公主，您必須離開，我們不會有事的，戰鬥是我們的責任！我們──」

「告訴我怎麼殺人。」我顫抖的低語。

「我……」侍衛沒有回答問題。「現在該走了，我們不能待在這，您不能坐在這！」

我看向戰場，一瞬間染上了血紅……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看著眼前！

我站了起來，沒有絡悅的身影，他不會……他不會有事吧？這是夢吧？我並不是真的在戰場上吧？是吧？

對戰鬥保持渴望。

頭腦內的一個聲音說道，我希望它給我些鼓勵，而非嗜血。「殿下？您是否要──」

突然一支矛從他胸口穿出，我尖叫著後退，屍體倒下，殺死他的人看著我。

不要……不要……

舉起刀！快點！

我動不了，我……不會動。

我不需要殺了他，我不需要殺了他，我只需要……

他的矛朝我刺來，我踉蹌後退，他轉個方向，往我腹部刺來……

舉刀！

我擋下了。敵人哼了聲，抽開矛。不……我不能讓這機會離手……我刀一轉，砍斷他的矛。

破將震驚地站在原地，然後一把長劍刺破他喉嚨，他淌著血死去。我看著軟倒在地的屍體，手中的刀差點放開。我害死他的……是我害他沒有武器反抗……

我居然在為敵人憐憫？

「殿下，請離開。」殺死他的軍官－－我的救命恩人－－命令道，他反手又將一位敵人撂倒在地。「不要質疑，走。」

我跑走了，不斷地跑。

經過樹木，經過小溪，經過地上無數的屍體。血……血……無一處沒有血。我奔跑，感覺不到自己在喘。太瘋狂了，所謂的戰爭每秒死上多少人？

幾秒後我又會死呢？

絡悅！我猛然停住，胸口猛烈起伏，我跑多遠了？我回過頭，看見的遍地屍體……沒有很遠，根本沒有離開攻擊範圍。

眼裡泛起一抹淚，恐懼猛烈襲上心頭，那些死去的人……。我確認這裡沒有活人後，便找棵樹靠著，屈膝坐下，盡可能把身體捲曲到最小……

不要讓人找到。

我沒有死，我活下來了，但那些……那些捨身保護我的人……

我逃走了。遠離我最怕的，卻讓所有人面對他們那些恐懼，那些死亡。我應該要回去，我應該……我的責任……

白癡！還在想責任？我痛斥自己，活下來是奇蹟，就該感謝了！戰鬥是我們的責任……但我怎麼能放任那些人去死？任務怎麼辦？我又怎麼辦？

我恨透了一切。或許不該固執，或許聽絡悅的才是正確，我在想什麼啊？回到繼母身邊，同學身邊，至少被霸凌但不會死人！真是愚蠢。沒有我，這場屠殺便不會發生了，對吧？

澈水那邊的居民……

我無法自衛，連舉刀殺人都辦不到。我稱不上公主，更配不上皇室，沒有記憶算是我好命了。

腳步聲令我我抬起頭，矇著淚水看見有人朝我走來。那人拖著一副屍體，她是個女人，是破將。

我還是被找到了。

我急忙站起身，她離我好近了！我手忙腳亂的跑開，越過屍體，開始狂奔，但右腿忽然劇痛，我跌倒了。當我回頭，那女人站在我上方。心臟狂跳，死期……我要死了……

「唉呀，我真走運。」她的笑聲很尖銳，令人毛骨悚然。「不曉得把這寶物拎回去會被賞多少。」她拉住我的手臂，望向雙刀記號，我試著反抗，但徒勞無功。

「永戀啊……」女人皺眉，然後忽然雙眼睜大。「不會……怎麼可能！」她放掉手上的屍體，一把長劍出現在她手裡，同樣閃爍著光點，接著她猛然朝我揮來。

我閉上眼。不要，不要。

沒有聲音，接著我的衣領被抓住，我睜開了眼。「皇室，一個無力反抗的公主……」她將臉湊近我，我聞到她身上刺鼻的香水……瞬間我感到脖子一陣冰冷。

唰的一聲，女人往後倒去。

我嗚咽出聲，心臟劇烈跳動，這裡好恐怖，怎麼有地方會這樣瘋狂殺戮？他們毫不猶豫朝生者揮劍，幾乎是放蕩不羈的砍傷、砍殺生命……

「嘿，妳沒事吧？我剛──」我猛然抬起頭，絡悅雙眼瞪大，一臉震驚，他的嘴角破了，而臉頰上噴上了血。「我……妤萱……」他看了身旁的屍體一眼，慌忙轉向我。「對不起，我──」

「你救了我。」我低語，抱著雙腿的手還在發抖，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這裡好可怕，絡悅……」

他靜靜的看著我一會，然後在我旁邊坐下，他的劍收了起來，沾滿血的劍身……等他再度喚出時，還會有血嗎？我不該想這個，但我滿腦子除了剛才的畫面什麼也沒辦法想。殺人……

這大概永遠成為我腦海中永恆的回憶了，成為我的噩夢。

我閉上雙眼，試圖評定情緒。

一隻手放上我手臂，冰涼，僵硬。「沒事了。」絡悅輕聲說，他用力按著我的手。「當成沒發生，我們不會在讓舊事重蹈覆轍──」

「這叫沒發生？」我破了音，「死了那麼多人！」

「我們還不確定有沒有生還者，我們能確定的只有我們安全了！」他說。「妳聽著，我當然不想殺害更多生命，我想回去，但做不到。妳知道原因，我們來這裡的目的，記得！」

「我們是同類……」

「物競天擇，妳得明白！妳想死嗎？我們如果不殺，死的會是我們！拜託，妳知道的……」

「……為什麼要互相廝殺。」我喃喃自語，把他的手甩掉，同時，我看見絡悅身後有個破將靠近。他靠好近！我來不及驚呼，那個破將就舉刀朝絡悅悄聲撲來。

不……不……他不知道……

物競天擇。

但那不是這樣運作。

刀喚出手，我猛然往前將刀往上舉，絡悅低呼一聲往旁邊跳開，而我的刀……抵上男人的喉嚨。

「離開，求你。」我低聲說，這樣求情很蠢，我知道。「我不想殺你，不想造成無謂的死亡。」

但破將根本沒聽進去，而是咧開嘴，朝我一笑。突然間他拿刀捅進我腹部的畫面出現在腦海。我逼迫給直視他的雙眼，深褐色……同時讓他看見我的雙眸。

「哎呀。」他說。「你這女孩，也真是強硬。」

什麼意思？我移開視線，絡站在一旁，劍再度喚了出來待命──血的確不見了。

破將推開我，沒有傷我，正當我以為得救時，一束閃亮的紅光射出。

我反射性拿手上唯一的東西──幻影刀──抵擋。

光束穿透刀身，直射我胸口。

一片漆黑。

破將粗啞的笑聲響徹雲霄。「蠢蛋，哪個皇室會忘記灌入魔法的武器不能擋魔法？」他大笑。「知道吧？真的有夠蠢，不過，我想我八成也曉得……」

……不會……

「……看見會有何感想，我的責任是找到目標，抓走，帶走，但誰要聽赤嵐怸楓的鬼話啊？嗯？」又是一陣歇斯底里地大笑，接著他拍手「精彩的表演，我不會……」

……答應……自己……胸口傳來劇痛，我沒辦法呼吸。

「……要知道嘛！老大說的話不一定要聽，要聽的是老大的老大，不過，等我帶走你們，把你們賣給比我們『更需要你們』的人，那不就大賺一筆？哈！我不只走運，甚至是嘗到天將下的福了！欸，皇室啊，我說……」

眼前忽然一閃，我看見天空。

「不……」

「……那多麼美味的幸福！如果啊，如果我再加把勁苦練，然後……」

胸口的疼痛來自破將那雙大腳。他踩著我的胸口，用力踩踏。我沒辦法呼吸。意識……我不能喪失它……「破將。」我咬著牙，窒息襲向我。「你……」

「真可笑。」他猛地一踏，眼前黑暗又一閃。

我不能再輸了，我已經輸掉一百人的命，答應自己，不會再輸。

真正的贏家只會輸一次，而那一次便是放棄，我不會輸－－我還沒輸，而且永遠不會。

胸口不痛了，一股清涼竄遍全身，手中的刀喚出，緊接著我放掉，任由刀子落地，接著右手猛力往破將胸口推去。我感受到一股力量撞向我──也同時衝向他，他飛離我身上，而我重重撞上後方的樹。

「天啊！」絡悅的喊叫被我打斷，我呻吟著站起身，雖然背很痛，但我必須確認……我蹣跚走到飛了五公尺遠的破將身旁，他的胸口已經發黑，衣服燒壞了，他裸露的胸膛冒著煙。我跪下來，伸手想要確認……

確認什麼？他明顯已經死透了。

「不會吧。」絡悅呢喃著，他走到我身旁。

這個破將是殺害我的侍衛的人之一。絕對是。我的胸口又在痛了，在那股力量流過後，痛楚似乎又蔓延開來。我勉強傾身，反正總得有人要做，我早晚都得習慣……

我抓住破將的喉嚨，任由體內的憤怒與恐懼交融，順著手掌迸發出來，紫色火焰攀附，一瞬間火焰席捲上他的臉，直到消失……化為灰燼。

「該死的。」我踉蹌站起，短刀又回到我手裡，胸口抽痛。

我拒絕看向地上的屍體，有一部分是我的傑作，絡悅似乎呆住了，最後才快步跟上我。跨過屍體，跨過血河，才隱約看見幾乎隱沒森林之中的城鎮。

我真的那麼做了？就在剛才？燒焦的皮肉，空洞的雙眸……我緊繃的握緊刀，一語不發，雖然不再感到恐懼，但這比恐懼更糟……我明白了一件事。

對殺人冷血的心態……

那是我必須成為的。

就跟絡悅說的一樣，我比需堅強起來，不能軟弱……

「後面有人。」絡悅警告。「白色制服。」

「白溪？」我回過頭，果然看見一個人影朝我們跑來，他搖搖晃晃的，是因為受傷？

絡悅點頭。「我想有生還者。」

「我們必須回去。」我說。「如果有生還者跟來，那想必那裡還會有更多──」

「別傻了。」他插嘴。「沒有可能。我們得過去，或許他是唯一一個還能幫助我們指路的希望……」

真的有可能只有他一人嗎？那些侍女呢？不會戰鬥的書記？破將總不可能殺死沒能力生存的人。他們不會那麼冷血，他們殺人一定是因為我們反抗……

可是心中的聲音越發薄弱，不，他們就是冷血，甚至殘酷。他們正是因為看我們人少而發動攻擊。但也可能有另一個原因，因為我們生來就是與他們敵對。

沒有理由，沒有活著的可能。

「今晚得找個地方露宿，我們明天必須趕到城鎮。」絡悅說。天色已暗，再過不久又得像昨天一樣在黑暗的森林裡過夜。只不過現在不同了，沒有三百多人輪流守夜，只有三人。「我希望他能戰鬥，我們無法照顧一位傷者。」

我們看著生還者跑來，他蓄著短短的鬍子，可能二十七歲？也許更小。他身上有血，大部分是擦傷，或者……不是他的血？

「士兵！」絡悅大叫，朝他揮手，他比了一個姿勢，大概是想要敬禮，但奔跑中顯然有點困難。

「殿下。」士兵喘著氣，倉促的跪下－－說確切點是用跌的，他滿身大汗，似乎有點神智不清。「我……殿下，能找到您們是我的榮幸，其餘的……士兵，我找不到。」

「起來，不必跪了。」絡悅伸手攙扶他，但他卻像摸到怪物似的跳開，在遠處又行了禮。「我不懂，難道這裡的人都命令士兵快死掉時還要下跪嗎？」他嘆氣。

「殿下……我……」

「幫我們一起找個能睡的地方。」絡悅打斷他。「今晚必須有著落，否則會發生什麼事，應該都知道」

士兵慌忙的點頭，然後又快速跑走，老實說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不過絡悅往反方向走。

「呃……我應該……往那走嗎？」我指著跟他們兩人不同的第三個方向。

「對。」他說。

「但……如果有攻擊……」

「拜託，一個剛把敵人的喉嚨轟掉的人會說這種話？」他半笑著。「妳行的，我知道還沒習慣，我也一樣，不過就試著……活下來？遇見破將尖叫就好，我相信會有人衝過去的。」

他看著我，然後移開視線，緩緩離我而去。

試著尖叫？我惴惴不安，不過還是往森林走去，夜色已黑，我不去想普通的森林裡會有什麼，更何況有魔法的森林？我竟然笑了，在發生過那些事後，我怕的竟然是動物？

我繼續走，直到前面出現的光點吸引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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