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生鏽前，先乾一杯吧! - 第一章

響個不停的訊息通知、成堆的空酒瓶，與伏案酣眠的他—這就是她對這個同事的第一印象。

即便沒少跟文壇怪人打交道，他，詹子瀚仍然是其中最特別的那個。

年紀輕輕就躋身文壇頂流的他無論文筆或眼光都是凡人無法望其項背的存在，但從編輯的角度來看，酗酒、行跡不定、拖稿......

若不是每每出書都必定熱賣的緣故，上頭也不會為了那酒鬼把自己派到這來催稿吧。

札幌的大雪總是提醒著她此刻跟家鄉的距離，與截稿日迫近的巨大壓力。

“催稿—死也要收到！”

備忘錄的訊息在螢幕上閃爍著。

這年頭還會親自上門催稿的編輯並不多，她，凃羽秦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沒問過，但從外表看，相對而言顯得嬌小的她年紀大概只比自己小點而已吧。

如果不是那死纏爛打的強硬個性和將她與趕稿惡夢連結在一起的印象，她或許會是自己的理想型也說不定......

「老師，再繼續放空的話就寫不完囉。」

「放什麼空，這叫思考。」

「思考怎麼打發走我嗎？還是思考怎麼說服我讓你邊喝邊寫？」

「講話這麼帶刺會嫁不出去喔。」

「你再不把書寫完讓我回去交差我才會嫁不了人吧？」

「說得好像我逼妳來的一樣......」

「會變成這樣你也有責任吧？」

「......說得也是.......」

雖然聽起來不太舒服，但她說的是事實，雖然看不出來，但自己其實也為了這件事愧疚了一段時間。

即使努力想跨越不知為何矗立在那的心坎，重新寫出讓自己得以抒情的作品，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卻依然令自己一次又一次為了追求「完美」而將已經完成的進度銷毀。

“於是，世上又多了個妄想揣測神諭之人”

這就是他整夜寫下的唯一一句話，也是此刻心中僅有的想法。

寫作天賦所伴隨的是終生受焦慮所苦的詛咒，那種空虛與不安雖然成為寫作的養料，卻也讓自己的靈魂不再單純。

沉重到只能用酗酒稍加緩解的痛苦，又有誰能理解？

「老師，寫到哪了？」

思緒被拉回現實，14坪的單人套房裡，與自己對坐的她一刻也沒閒下，關切進度的同時也在翻閱著校稿的資料，將一心多用的能力發揮極致。

不愧是能接手自己的優秀編輯。

「比原本多了三頁，這已經是不喝酒能寫的極限了」

「今天至少要把這章寫完，不然總編會殺了我的。」

「這代表我不用被催稿了嗎？」

「不，是總編會親自過來找你。」

早有準備的心臟還是因為這樣的威脅而漏了半拍—要是由對方出馬，自己不死也怕是要折點壽了。

「我現在還來得及跟貴社解約嗎？」

「與其想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不如老實趕稿吧，這樣我多少還能在總編面前辯解幾句。」

看上去是無計可施，只能交出那些不太滿意的東西交差了......

「......不然，聊聊天吧，這樣說不定能找到點靈感？」

「有什麼好聊的？」

「比如......老師你開始寫作的原因？」

真正毫無罣礙寫出來的作品，只有一開始的那本。

雖然劇情不甚完美，用字遣詞也是粗糙簡陋，但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是真的完全樂在其中的。

然後，為了接觸更高的寫作技巧，我開始逼迫自己用些更高深的理念或字句來鍛鍊自己，結果跟邯鄲學步一樣，最後連怎麼寫出東西都忘了。

執筆，在空白的稿紙上劃了幾筆，覺得用字不夠精確，搖了搖頭，將那歪歪扭扭的幾個字擦了個淨。

再次執筆，思緒卻如同這開場白般拖泥帶水，想好了開頭卻忘了主題、寫好了大綱卻頓失激情，好不容易寫了幾行廢話、開了個不錯的引子，又覺得這樣咬文嚼字過於造作而棄稿。

「原本只是因為寫作本身帶給我的快樂而開始創作的，沒想到最後，最愛的事也成為了必須不斷逃避的夢魘。」

他長嘆，餘光瞥見桌上寫滿工整字跡的稿紙。

「高中畢業後，我逃到了這裡，本想著住在自己喜歡的地方能得到一些靈感或動力，最後卻還是什麼都沒改變。」

「他們都覺得我是個成功的作家，但卻沒人見過我在健談外向的性格背後所承受的孤獨。」

「喔......老師......我不知道你這麼辛苦.......」

「別太在意，我知道妳也是.......」

「—但進度今天還是要完成喔。」

她遞出筆，硬是把詹子瀚拖回書桌。

「請老師放心寫吧！不管怎麼寫我都是老師的忠實粉絲的！」

「這樣賣慘都沒有用，不愧是殺人不眨眼的王牌編輯.......」

話是這麼說，但看向她的笑容，他嘴角閃過了不易察覺的微笑。

為了能讓跟自己相處自在的她繼續待著，再努力一下也行吧。

今天依舊如期完成了進度，是時候喝個爛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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