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蘇文通坐在床上，不斷思索著下一步的走向，身周散落著無意義的手稿——稍顯凌亂的字跡、晦澀不明的詞彙，以及難以相連的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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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還是不行，未知數與變量太多。蘇文通用指尖揉著太陽穴，低聲自語，「墮淵者至少分兩派，以塔西托斯為首的一方，以及從迴廊中墮淵的一派，並且都聚集在這個時代……而秦王府內，封德彝就是全部了嗎？如果不是，那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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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關鍵的，就算我能打敗那些墮淵幻書，又要怎麼處理？」蘇文通撓了撓頭，聲音壓得更低，「殺？他們本是被汙染的文明載體，此路萬萬不行。囚？除了迴廊，我哪有封印墮淵幻書的手段？但具現迴廊對我的消耗堪稱巨量，難不成每次都要躺上個十天八天的？淨化……連阿萊娜他們都做不到，更遑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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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的習慣，身邊無人時的計畫狂。但此刻，計畫的盡頭是一片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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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將紙張揉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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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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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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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平靜中透著一絲罕見的緊繃：「文通，可還醒著？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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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眼神一凝。他迅速將散落的手稿以文力聚到手中，再掃入枕下。隨後指尖一彈，一縷文力拂過桌面，抹去墨跡殘痕。起身時，他已換上略顯疲憊的神情——七分真，三分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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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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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徐茂公獨自一人步入，反手將門掩上。他未著官服，只一襲深青襴衫，手中卻提著一盞未點燃的銅燈，燈身刻著細密的雲雷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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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叨擾，實非得已。」徐茂公將銅燈置於案上，目光掃過室內，在枕邊未完全藏住的一角紙邊停留瞬息，卻未點破，「今日記室院之事，殿下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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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心頭微緊，面上不動：「殿下如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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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只說了四個字：『靜觀其變』。」徐茂公在蘇文通對面坐下，手指輕叩桌面，「但有些話，殿下不便明言，須由我來問，也由我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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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那雙平日溫和的眸子此刻如深潭：
「蘇文通，你究竟是何人，自何而來？或者我該如此問，你身上那股，能與『邪祟』相抗衡的力量，自何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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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霎時寂靜。窗外蟲鳴彷彿瞬間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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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沉默三息，緩緩開口：「若我說，我是來自於後世之人，我身上的力量，來自文道之祖，甚至我本人，就是這文道之祖。如此，徐先生可會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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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道之祖……」徐茂公低聲重複，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極舊的皮紙，攤開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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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模糊的壁畫拓片：一人立於廊柱之間，周身有書卷光影環繞，腳下踏著扭曲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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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四年，殿下征王世充，於洛陽舊宮秘閣發現此圖。隨圖有殘簡，上書『文明有廊，靜識為名；邪祟侵史，文祖將臨』。」徐茂公盯著蘇文通，「殿下當時只當是前朝讖緯，囑我密藏。直到你出現後所發生的這一切，無論是昏睡一月而驟醒，身懷異力，並識破封德彝之詭……我便有理由懷疑。如今，我且問你，文通，你便是這壁畫上所示之人，對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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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呼吸微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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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料到李世民早已接觸過迴廊的蛛絲馬跡。這讓坦白變得危險，卻也……有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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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最終點頭，選擇有限度的真實，「我傳承之力，源於一座守護文明記憶的『靜識迴廊』。如今有邪物自深淵而來，欲篡改歷史、腐蝕文明。封德彝所受汙染，便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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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公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好。那我的第二問：秦王李世民，乃至於大唐的一切，都在你『守護』的範疇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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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直指核心。蘇文通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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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非一人一朝。」他謹慎措辭，「我守的是歷史真實、文明延續，以及大體走向，在保障這一前提下，如遇我記憶中那些錯綜遺憾之事，那將如我之前所說，嘗試導向更善之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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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若有人欲扭曲歷史根基、文明底蘊，那無論對方是誰，我皆會與其對抗。若秦王所行有利文明傳承……」他頓了頓，「我願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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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徐茂公似乎鬆了半口氣，「那便談第三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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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上刻「秦王」二字，推至蘇文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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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令可調用秦王府暗衛三人，查閱非密檔文書，必要時可直入殿下書房。代價是：你須暗中肅清府內一切『汙染』，並在三日後東宮文宴上，助殿下識破東宮可能潛伏之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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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未立即接令：「東宮文宴……徐先生是否已察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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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公臉色沉下：「近半月，東宮頻召樂工、畫師入宮綵排《霓裳羽衣曲》。歸來者皆技藝大進，但眼神空洞，記憶渾沌。更有三人於歸家後暴斃，屍身無傷，唯耳內有黑血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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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傾身向前，聲音壓至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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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已有傳言，說太子得『天樂』，將以仙音壓秦王武勳。但我懷疑……那並非仙音，而是魔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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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腦中瞬間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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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宴當日，我會隨殿下同行。」徐茂公繼續道，「你需以客卿身份入席，找出樂聲之詭，若有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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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場破之。」蘇文通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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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徐茂公頷首，卻又深深看他一眼，「但文通，你須知，天策府眾將只知你為奇人，不知你身負異力。若你當眾施展非常手段，恐引猜忌。殿下雖信你，卻也難全然壓制麾下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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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交易的赤裸之處：給予權限，也給予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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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沉默片刻，伸手握住那枚玄鐵令。觸手冰涼，沉如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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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說，「還有一事，封德彝如今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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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移至西院密室，由心腹看守。」徐茂公道，「你可嘗試救治，但若事不可為……」他未說完，但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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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點頭。他知道，在歷史的棋盤上，一枚被污染的棋子，隨時可能被捨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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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公起身，走向門邊，又忽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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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言：長安城中，察覺異常者非止我等。太史局袁天罡、李淳風二人，近日頻密入宮占星，言『天有異文，地伏妖樂』。他們或許……會成為你的助力，亦或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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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離去，身影沒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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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通獨坐案前，指尖摩挲著玄鐵令上的刻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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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烏雲漸攏，掩去半邊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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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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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東宮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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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本是一處廢置的偏殿，梁棟間的彩繪早已斑駁，描金剝落如龍蛇褪鱗。今夜卻燭火通明——不是溫潤的明黃，而是一種冷冽的銀藍，從七十二盞琉璃燈中滲出，將整個殿堂染得似夢似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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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浮動著奇異的香氣：初聞是檀香混著龍腦，清雅貴氣；細嗅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絲甜膩的腐質，彷彿有東西在香芯裡悄悄爛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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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中央，十二名樂工跪坐成半圓。他們身著東宮樂坊的錦緞常服，懷中抱著琵琶、箜篌、笙簫，指節卻僵硬如木偶。眼睛是睜著的，瞳孔裡卻沒有光，只有一片渾濁的霧白，映著燭火時，像兩枚磨損的琉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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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前方，三名舞姬垂首而立。雲髻高綰，金釵斜插，披帛如霞。但若細看，會發現她們的脖頸處泛起細密的青灰色紋路，如冰裂瓷器，一路蔓延至領口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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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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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殿堂深處的陰影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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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卡莉絲汀。她斜倚在一張鋪著深藍絲絨的長榻上，指尖纏繞著數十根幽藍的冰晶絲線——絲線的另一端，連接著每一位樂工的腕脈、指節與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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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裝束與這唐宮格格不入：深藍連身裙綴著暗銀蕾絲，裙擺如凝固的夜浪，卻赤著雙足。足踝上各繫一串細鈴，鈴身刻著扭曲的樂譜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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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工們動了。他們將手指按上絲弦，唇貼住簫孔。動作整齊劃一到詭異的地步，彷彿被同一具機關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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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律流瀉而出，其音色是極美的。琵琶輪指如珠落玉盤，箜篌撥弦似泉擊空谷，笙簫合鳴處，竟真有幾分「此曲只應天上有」的縹緲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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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懂樂理者細聽，會察覺到那些隱藏在華麗旋律下的「錯位」：在第三小節末尾，本該收斂的羽音被拉長了半拍，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慄；第十二小節的過渡處，宮商二音交疊時混入了一道極輕的「雜音」，像指甲刮過骨片；而在第十八小節，本應作為全曲第一個高潮，所有樂器卻驟然拔高，聲音尖銳到幾乎撕裂耳膜，卻又在崩潰邊緣猛地收束，化作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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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死寂降臨的瞬間，三名舞姬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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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抬起頭，臉上是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嘴角弧度完美。唯獨眼睛——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瞳孔後連接著某處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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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帛揚起，足尖點地。舞姿曼妙至極，每一個迴旋、每一次折腰，都精準契合樂曲節拍，甚至超越凡人肢體的極限。但觀者不會感到驚豔，只會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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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們的關節在轉動時，會發出極細微的「喀嚓」聲，就像木偶的榫卯在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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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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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絲汀蹙眉，指尖一挑。冰晶絲線驟然收緊，樂工們齊齊一顫，指下樂聲陡然染上一層尖銳的「金屬感」，彷彿有無數根針在音波中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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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們的動作隨之加速，快到幾乎留下殘影。披帛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絢爛的霞霧，但霧中隱約有扭曲的影子在蠕動，似人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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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的『底色』太薄了。」陰影中響起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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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俄斯從殿柱後緩步走出。她依舊穿著那件夾克式黑外套，領口拉高至鼻樑下，只露出一雙平靜過分的眼睛。手中托著一盞青銅香爐，爐蓋鏤空處，正緩緩飄出淡灰色的煙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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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煙，是卡俄斯力量的具現，宛若孢子一般向外擴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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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之下，每一絲煙絮都是一個微縮的、不斷變形的臉孔輪廓——有時是狂喜的扭曲，有時是恐懼的抽搐，有時是嫉妒的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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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上那些人，李世民、李建成、眾臣、各家才俊……他們心底早已埋滿了慾望與恐懼的種子。」卡俄斯蹲下身，將香爐輕置於地，灰煙開始沿著地板縫隙蔓延，纏上樂工的腳踝，鑽入舞姬的裙擺，「我們不需要強加什麼，只需將這些種子……輕輕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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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爐蓋掀開，從其中取出灰燼，灑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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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樂為引，以舞為媒，以香為渡。」卡俄斯低語，聲音彷彿直接鑽入空氣的振動中，「讓李世民聽見的，不只是曲，還有他征戰時刀下的亡魂哀嚎；讓李建成看見的，不只是舞，還有他夢中無數次被秦王取代的夢魘；讓那些大臣感受的，是同僚攀升的嫉妒，是自身無能的焦慮，是對未來的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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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她的話語，樂聲變了。那層華麗的「仙音」外殼依然在，但內裡開始滲出別的東西：低語、嘶吼、啜泣、狂笑……無數雜亂的情緒碎片被音樂編織成一股無形的浪潮，在殿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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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樂工突然嘴角溢出血絲——他吹笙的力道過猛，肺泡已被音波震裂，卻依舊面無表情地鼓著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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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中的一人，脖頸處的青灰紋路驟然蔓延至臉頰，像是有黑色的藤蔓在皮膚下瘋長。她卻笑得愈發燦爛，旋轉時，一滴黑血從耳垂墜落，在地上濺開一朵微小而猙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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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卡莉絲汀終於露出笑容，那笑容裡帶著藝術家審視作品的陶醉，「痛苦與美並存，瘋狂與優雅共舞……這才是墮落應有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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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向卡俄斯：「妳的力量，能否覆蓋整個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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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意外，足夠浸染百人。」卡俄斯平靜道，「但需注意兩人：一是袁天罡，那老道對氣機異常敏感；二是李淳風，他擅長星象推演，或能察覺『天命』被外力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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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卡莉絲汀慵懶地擺手，「他們再敏銳，也是凡人。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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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一勾，冰晶絲線將一名舞姬凌空吊起，那女子如提線人偶般在空中完成一個絕非人力可及的後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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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殺招，在於『共鳴』。」卡莉絲汀眼中閃過幽光，「當所有人的情緒被激發至頂點時，我會讓樂曲衝破框架，直接叩擊他們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恐懼與慾望。屆時，宴上不會有清醒者——只有一群披著華服的野獸，在樂聲中相互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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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俄斯點頭，卻又忽然問：「塔西托斯那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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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書呆子？」卡莉絲汀嗤笑，「還在玩他的文字遊戲呢。聽小王子說在秦王府時，差點被那個『文祖』用迴廊投影揪住，狼狽退走。若不是他和阿斯特莉亞現在還待在天上，我們怎麼會知道這麼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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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滿是不屑，卻又隱隱有一絲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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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逼出迴廊投影，也算本事。」卡俄斯理性分析，「淵主將我們三方同置此世，必有深意。他的歷史篡改，我們的藝術墮落，或許……是在測試文明防線的不同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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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吧。」卡莉絲汀揮手散去絲線，樂工舞姬如斷線木偶般頹然倒地，只剩胸膛微弱起伏，「但我更想親眼看看，那位文祖在宴上面對我的『魅影憤怒』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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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赤足踏過冰冷的地磚，走向殿外。足踝鈴鐺輕響，每一聲都與殘留的樂音詭異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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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最後的調律。三日後的日落時分，盛宴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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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在她身後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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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搖曳中，倒地的樂工忽然齊齊抽搐，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著同一段扭曲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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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音節不似人間語，倒像某種深淵的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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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淡灰色的淡煙，仍在空中緩緩飄浮，遲遲未散，等待著附上那些華服貴胄的衣襟、酒杯，與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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