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裂碎的談判桌
戰後,當蘇珍妮還在草擬對九州方的通訊內文,沈清璃已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內的通訊。想必張春華已透過媽灣港潰逃至藍山城的九州官兵得悉戰果。
訊號來自藍山城,發訊方是九州聯邦北境遠征軍指揮部,內文簡短而直接:「只要釋放我軍人員,九州聯邦北境軍政府願意與澳門特遣艦隊進行人道主義對話,以確保北境平民安全及區域穩定。建議會談地點為媽灣與藍山之間的北境國家地質公園「冰原城酒店」,該地目前為非軍事區。請於二十四小時內回覆。」
沈清璃將訊息反覆讀了三遍,然後下令召集核心幕僚。
「小心陷阱。」石堅率先開口,語氣斬釘截鐵,「那裡距離藍山城只有一百五十公里。如果九州要動手,他們的龍兵軍團可以在兩小時內完成包圍。」
「但如果不回應,」羅賓中校撥一撥頭髮,「我們就坐實了『拒絕和平』的指控。九州會拿這份拒絕去說服深水城邦和西境,甚至可能說服北境的殘存勢力,讓他們相信澳門自由邦只是想趁火打劫。」
沈清璃沒有立刻表態。她看著全息地圖上的「冰原城酒店」,心中飛速計算。這是一次談判,一場棋局,也是一場表演。誰人退讓,就有可能令自己的國家輸掉戰爭。
「回覆對方,」她終於開口,「我們接受會談邀請。條件:雙方在會談期間維持現有防線,不得進行任何軍事調動。我方將派遣一支小型代表團,以雅典娜號為後盾。若會談期間發生任何敵對行為,視為戰爭行為。俘虜會在會談後移交。」
「艦長,妳親自去?」羅允行問。
「不只我。」沈清璃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羅賓中校與石堅隊長留守雅典娜號,全權指揮艦隊防務。羅允行少尉與我同行。蘇珍妮准尉——」她轉向站在角落的蘇珍妮,「妳作為政戰聯絡官出席。」
蘇珍妮立正:「是。」
「就這樣。」沈清璃關閉全息地圖,「把握短暫的日照時間,以防範對方埋伏。明天1033,日出時出發。」
北境國家地質公園,據說前身是「大寂滅」前全球最大的核融合研究基地,除著核武及核反應的不明原因失效,這裡在五百多年的光陰沖刷下,已接近回歸自然面貌。只有冬日積雪覆蓋著低矮的基地建築群,訴說著舊世代的榮光。而基地建築群,已被北境政府修復改建為「冰原城酒店」。自九州聯邦入侵後,地質公園已看不到旅客和平民。會談地點設在建築群的一棟金屬建築內。

沈清璃的車隊在中午1205時抵達。三輛雪地裝甲車,只有薩圖恩單機護衛,簡直是單刀赴會。雅典娜號則停留在地質公園西南三十公里的低空警戒位置。那裡足夠近,能在必要時提供火力支援;也足夠遠,不會讓對方覺得這是武力脅迫。
酒店會議廳內,長桌已經擺好。九州一方的代表已經入座。
沈清璃踏進會議室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張春華。
這位九州的總指揮穿著筆挺的墨綠色軍服,單排銅扣從頸下緊繫到腰際,肩章上紅色底配一粒金星,托舉一枚威嚴的金色龍首,代表她的准將軍銜。她端坐在長桌另一端,黑色齊頸短髮一絲不苟,面容沉靜如水。她身後站著兩名參謀官,以及項戰。
項戰沒有穿軍服。他穿著特種部隊的雪地標準作戰服,外骨骼裝甲的關節處還殘留著雪地作戰的泥痕。那雙眼睛在羅允行進入房間的瞬間就鎖定了他,像是獵人評估獵物的目光。
同時,有如實質電流的目光,在沈清璃與張春華兩位氣場強大的女將之間流轉。
「沈艦長,」張春華率先開口,聲音平穩,「感謝妳接受邀請。請坐。」
「張指揮官,久仰大名。」沈清璃在對面入座。蘇珍妮和羅允行分別坐在她兩側。
蘇珍妮注意到張春華面前沒有任何文件或電子設備,只有一杯熱茶,這代表對方已經把所有籌碼都記在腦中,不需要任何參考資料。
「開門見山,」張春華說,「九州聯邦在北境的『特別軍事行動』是為了保障全球能源安全。北境一直以『中立』為名,實際上壟斷了全球氦-3供應的定價權。這種由一個小國決定世界命脈的局面必須結束。九州願意在氦-3供應上給予澳門一份長期穩定、不受市場波動影響的配額合約。前提是——」她直視沈清璃,「澳門艦隊立即撤出北境海域。」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清璃輕輕呼出一口氣。
張春華比預期中更直接。嚴格說來她的開價不算是威脅,只是交易。這份合約對澳門自由邦來說確實具有誘惑力:十四個月的燃料危機可以立刻解除,不需要流一滴血,不需要損失任何一台機甲。
問題是︰以後自由邦的命運,豈非操縱在九州聯邦之手?
「張指揮官的提議很有意思,」沈清璃開口,「但其中有個邏輯問題。如果九州真的只是為了『保障能源安全』,為什麼需要用四百台機甲夷平一個中立國?為什麼需要在二十四小時最後通牒後,截殺每一個試圖突圍的單位?為什麼在藍山城投降後,崔世勛將軍麾下二百機甲無一倖存?」
她的語氣看似平靜,實質每一句話都在向張春華步步進迫。
張春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身後的項戰,手指微微收緊了。
「戰爭有其慣性。」張春華回應,「部分前線單位的行動超出了原定計劃,相關責任人已被處分。」
這說法有很明顯的漏洞,但沈清璃為免雙方過早撕破,沒有追擊。她轉向另一個方向:「那麼,關於北境平民的狀況。澳門願意提供人道援助,但前提是九州開放藍山城及周邊區域,允許第三方觀察員進入——」
「不可能。」張春華打斷她,「那是軍事管制區。」
氣氛驟然緊繃。
蘇珍妮在沈清璃身後快速記錄著。她的指尖在個人終端上的虛擬介面劃過,目光注意到張春華在否決「開放觀察」時,語氣雖然強硬,但眼神短暫地移開了零點幾秒。這微表情,是行為心理學中的「認知失調」——她的大腦在說「這是必要之惡」,但她的潛意識知道這並不正當。
然後,通訊中斷了。
會談沒有暫停,只是通訊真的中斷了。沈清璃的耳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雜音,與雅典娜號的加密頻道完全失聯。與此同時,會議室角落一名九州參謀官的個人終端也同時因為通訊中斷閃起紅光。
「怎麼回事?」羅允行低聲問。
「不知道。」沈清璃按住耳機,「信號干擾,來源不明。」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九州軍通訊兵衝進來,在張春華耳邊低語。張春華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與沈清璃對上。
「沈艦長,」她的聲音變得冰冷,「我們剛剛收到情報,貴國的艦隊正在向北境抵抗軍輸送武器。」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收縮:「什麼?」
「一支掛著澳門自由邦旗幟的運輸隊,」張春華開啟會議龐的大型全息投影屏幕,「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向極北凍土區的抵抗軍據點運送了至少三批反裝甲武器。」她的指尖在投影上劃過,「其中包括反機甲飛彈。」
沈清璃看著那份情報。運輸隊的路線、時間、物資清單、甚至部分通訊截獲片段,全部指向自由邦。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反機甲飛彈MK-III型,確實是九澳半島天工坊的產品,但那批武器已經全部銷毀,因為引信存在設計缺陷。這份情報的細節真實到令人不安。
「這是偽造的。」沈清璃說。
「證據呢?」
「MK-III型的引信有缺陷,已全數銷毀,我們可提供完整記錄——」
「銷毀記錄可以被偽造。」張春華的聲音沒有提高,卻更加冰冷。
「正如運輸記錄可以被偽造一樣。」沈清璃反駁。她忽然意識到,她們兩人正在被同一根線操縱。
因為沈清璃剛剛收到,蘇珍妮從情報管道截獲,關於「九州計劃伏擊澳門代表團」的消息,這兩份極大機會是偽造的情報,精確地同時擊中了雙方的信任底線。
有人在暗中看著這場會談。有人不希望和平。
「張指揮官,」沈清璃站起身,「有人同時給我們雙方餵了假情報。目的就是讓這場談判破裂。如果我們在此刻互相指責,那就正中他們下懷。」
張春華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沈清璃,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猶豫。
但項戰開口了。
「證據在此,」他的聲音帶著怒意,「還有什麼好談?你們澳門人……」
羅允行立刻站起,擋在沈清璃和蘇珍妮前面,雙方劍拔弩張。
「夠了項戰。」張春華抬手制止他,然後站起身。「沈艦長,會談到此為止。基於現在情況有變,九州無法繼續與澳門進行信任對話。請貴艦隊在四十八小時內撤離北境海域。否則……」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沈清璃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帶著蘇珍妮和羅允行離開會議室。
車隊駛離地質公園的路上,蘇珍妮低聲說:「艦長。那份關於伏擊的情報,和他們收到的武器運輸情報,兩份偽造的手法非常相似。時間點也完全對稱。」
「嗯。」沈清璃的聲音很輕。
「誰有能力同時滲透澳門和九州的情報系統?」
沈清璃沒有回答。她想起了楊首席,想起了那間空無一人的牢房,想起了伊姆薩淡藍色的面孔和他眉心那枚紅色的晶體。
「不知道,」她說,「但這個人,比九州和新維多利亞加起來都危險。」
當日下午1346時,北境冬天短暫的日照結束。張春華回到藍山城指揮部,看著窗外被雪覆蓋的城市廢墟。
她的副官低聲報告:「准將大人,情報部門對那份武器運輸情報進行了二次分析。發現運輸隊的通訊加密協議雖然使用了澳門軍方標準,但底層編碼有極其細微的異常,並非澳門的系統。」
「結論呢?」
「情報可能是被植入的。來源不明。」
張春華深吸一口氣。她想起了談判桌上沈清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被揭穿的慌亂,只有與其名字一樣的,像流璃般穿透一切的清明。
就在張春華打算再次聯絡沈清璃的時候,一名通信兵傳來了來自龍城的命令︰「龍首下令,『以最高武力,徹底終結北境殘餘反抗勢力,形成既有佔領局面,以消除澳門干預正當性』。」
張春華與副官沉默。
她看著窗外那片無盡的白色荒原。「登艦吧,進行主炮發射整備。目標——」她的聲音頓了一下,「潛海城。」
「准將大人,潛海城除了敵反抗勢力,還有平民!」
「我知道。」張春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副官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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