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美女醫師的心理咨詢
N.A.534年9月5日，中午12時30分，外頭的陽光刺破了寂滅粒子的霧靄。
羅允行站在格納庫的觀景走廊上，隔著厚重的強化玻璃，注視著下方維修架上的薩圖恩。機體處於待機狀態，宇宙藍與鉛灰色的裝甲泛著低調的光澤，奧金雕紋微微泛起金光，讓人感受到其下蘊含的磅礴生命力。
他的雙手輕輕地撐在欄杆上。葉弦發送的數據他已經看過了，20%的同步率波動，紅色的警示標註，還有葉弦那句戲謔的稱呼「問題少年」。他自己感到羞愧。作為九星機甲的正式駕駛員，連最基本的同步穩定性都無法保證，簡直是浪費這台戰略級兵器。
數據跟評價都是其次，他真正在意的，是那種無法言說的，與薩圖恩意識交融時的微妙感受。
有時候，他感覺自己與機甲融為一體，薩圖恩的感測器就是他的眼睛，反應爐的脈動就是他的心臟，那種力量感讓他可以面對任何敵人；有時候，卻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他能感覺到薩圖恩的存在，卻觸摸不到也理解不了，彷彿對方在等待他跨過某道門檻，卻始終不肯告訴他門在哪裡。
「它到底想要我怎樣？」羅允行喃喃自語。
「也許不是它在『想要』什麼，而是你在『感受』什麼。」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羅允行回頭，看見蘇珍妮站在走廊的陰影邊緣，光影在她身後勾勒出纖細的輪廓。她穿著標準的貼身深靛藍色澳門軍制服，栗色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那雙深啡色的明眸中沒有了昔日名媛的疏離，只有一種專注的、帶著專業探究的溫和。
「蘇......蘇准尉。」羅允行有些侷促。雖然兩人在「命運之日」後有過多次交集，但每次單獨面對蘇珍妮，他總會想起初見時盯著對方塗著亮麗唇彩的櫻唇時的窘迫。
「叫我珍妮，畢竟你救過我兩次了。我剛好路過，看到這裡的燈亮著。」蘇珍妮走到他身旁，同樣將手撐在欄杆上，目光落在下方的「維納斯」上……
她想起自己來見羅允行的目的，馬上回神，投以一個甜美的笑容，「石堅隊長說，你這幾天拒絕艦長叫你休息的命令在加練，看來是真的。」
羅允行苦笑了一下：「加練也沒用。數據越來越難看。」
「我不是來做心理評估的。」蘇珍妮轉頭看著他，語氣溫和卻認真，「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當你坐在薩圖恩裡面，感受最好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羅允行愣住了。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其中一次同步率突破80%的時候，薩圖恩說︰「萬物循道而行，毋冀萬物循吾。」(見第7 話第五節)
星輝覺醒的一刻，擊破第一台「黑龍」坦克的時候，他在想如何保護身後的陣地。
昨晚數據最好的那個時段，他在想......
「......我在想不能讓任何人受傷。」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想著師父、艦長、格納庫裡那些拼了命維修機體的兄弟。想著如果我再強一點，他們就能少一點危險。」
蘇珍妮默默聆聽，沒有打斷。
「但有的時候，我想的是自己。」羅允行深吸一口氣，「我在想同步率會不會掉到70%以下，會不會被人說是『靠運氣的見習工』，配不上薩圖恩專屬駕駛員的身份。」
格納庫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機械臂運轉的低沉嗡鳴在迴盪。
「允行，你知道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任務聚焦』嗎？」蘇珍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當一個人過度關注自身的表現，擔心自己是否足夠好時，他的注意力會從任務本身，轉移到自我評價上，這時表現會下滑。比如運動員覺得自己關鍵時刻手軟，我們稱之為『焦慮性表現障礙』。」
羅允行轉頭看著她，眼神中帶著一絲困惑。
「我不知道薩圖恩選擇你的具體原因，」蘇珍妮迎上他的目光，櫻唇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但我認為是因為在研究所那個絕境裡，你用它守護身後的每一個人，而不是用它證明自己有多強。它的意識能感受到這一點。所以，當你再次坐在駕駛艙裡的時候，與其想著『如何提高同步率』，不彷試想那些你想守護的人，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放到他們身上。」
羅允行靜靜地聽著，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騙你的！」「嗯？」
「這就是一次心理咨詢，是沈艦長的意思。」蘇珍妮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她說我們有全自由邦最好的心理醫師，不用的話太浪費了。知道我以前在九澳半島的蓮心醫療中心，每小時收費有多貴嗎？作為診金，下次休假時要請我吃豬扒包哦！我最愛路環省的豬扒包和傳統瓦煲咖啡，真是受夠了這裡的科技合成咖啡……那澀味……」
羅允行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這是他這幾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謝謝妳，珍妮。」
「約定你了，允行。我可是很小器的。」她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對了，今天下午三點，公共休息室有一場石堅隊長主講的天工衛隊戰術熟習會。我想你去旁聽，沈艦長已批准你不用穿軍服，不用發言，只要坐在角落感受一下『大家都在想什麼』就行。這是我的第一份『處方』。」
說完，她揮了揮手，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燈光中。
羅允行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然後重新轉向薩圖恩。金色的陽光透過格納庫頂部的舷窗傾瀉而下，在機甲冰冷的裝甲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他想起了那個在研究所絕境中按下血手印的自己。那時候，他沒有想同步率，沒有想數據，甚至沒有想自己能不能活下來。他只想著，如果這台機甲真的能回應他，那就用它，擋在所有人前面。
「夥伴，是這樣嗎？」他輕聲問。
薩圖恩沒有回應。但奧金雕紋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一個古老的意識在沉睡中翻了個身，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純粹的守護意念。
羅允行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格納庫。走廊盡頭的燈光灑在他肩頭，將那道年輕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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