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深淵的枷鎖
N.A. 534年6月6日,下午4時06分,珍珠洋西部海域。
海面上的硝煙,幾乎與低垂的「寂滅粒子」雲層融為一體。在這片灰暗的畫布上,一場無聲卻極具侮辱性的活劇正在進行。
透過僅餘的通訊基站,傳送到「雅典娜」號艦橋的畫面,沈清璃能清晰地看到遠方令人心碎的一幕:
在西岸方向,九州聯邦的艦隊如同蟻群搬家。四艘專門改裝的大功率遠洋拖船,將粗大的高強度碳纖維纜索,硬生生釘入了那艘代表著絕對火力、名為「赫拉」的女神級突擊艦的艦體上。這艘龐大的空中要塞此刻就像一頭被抽去了筋骨的死鯨,在數艘「鎮遠級」驅逐艦的嚴密護衛下,被緩緩拖向大鵬洋的深處。
而在較接近的東岸,新維多利亞共和國的動作則更為傲慢。他們利用俘獲的登陸場,直接派遣了工程部隊強行登上了「阿緹密絲」號,雖然無法啟動其反重力系統,但亦成功使其在海面漂浮的姿態,被「皇家方舟號」及主力艦隊簇擁著,像展示戰利品一般拖向珍珠洋。
「艦長,敵艦隊正在準備撤離,他們……帶走了我們的船。」副官羅賓中校的聲音乾澀,雙拳緊握,指甲幾乎嵌入肉裡。對於海軍而言,目睹己方戰艦被俘,是比沈船更難以接受的恥辱。
然而,沈清璃沒有時間去感受恥辱。因為眼前的生存危機,遠比失去戰艦更為緊迫。
艾美利亞·溫斯萊特,這位新維多利亞的天才參謀長,展現了她冷酷而精準的戰術素養。她佈置了一個名為「輪形絞殺」的死局,把「雅典娜」號死死鉗制。
三艘「不屈級」巡洋艦與六艘驅逐艦,加上十數艘各型護衛艦,組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環形陣列,將「雅典娜」號死死困在核心。嚴格執行「一擊即離」的戰術,完全沒有對射或決戰的打算。1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pHdXq3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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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單調而有效,外圈戰艦輪流切入內圈,傾瀉一輪飛彈和大炮,逼迫「雅典娜」號消耗能量進行防禦而無法充能主炮和副炮,然後迅速脫離,換下一艘滿彈藥的戰艦繼續攻擊。
這就像是一群飢餓的狼,在輪流撕咬一頭受傷的獅子,意圖用最小的代價,耗盡獅子最後一滴血。艾美利亞的佈局雖然乏味,但卻是殘忍而致命。
「『埃癸斯』力場能量剩餘18%,艦體結構完整度下降至62%。」損管官的報告如同催命符,「二號反應爐冷卻系統故障,輸出功率被強制鎖定在40%。艦長,我們撐不了多久了。」
此刻,擺在沈清璃面前的,是一道足以逼瘋任何指揮官的選擇題。
全息戰術地圖上,三個戰略方向閃爍著誘人卻致命的光標:
選項A:追擊凱撒艦隊,奪回「阿緹密絲」。 這是所有熱血軍官的本能衝動。「阿緹密絲」擁有最強的遠程狙擊能力,一旦落入新維多利亞手中,將成為懸在澳門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但理智告訴沈清璃,這是自殺。凱撒的主力艦隊雖然準備撤退,但陣型嚴整,「皇家方舟號」依然擁有滿額的戰力。以「雅典娜」號現在的殘軀,衝進去或許能殺傷敵人主力,但必定是有去無回。
選項B:脫離目前戰場,前往西岸攔截九州艦隊,奪回「赫拉」。 九州艦隊的防空能力相對較弱,似乎有機可乘。但「赫拉」那厚重的裝甲即使在被拖曳狀態下也是天然的盾牌,而且九州軍瘋狂的「自殺式」護航風格,意味著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再者,脫離東岸戰場,留下的「守衛者級」肯定要被新維多利亞吃光。
選項C:突圍而出,支援「蓮花大橋」與「琴海灣區」。 那是路氹通往橫琴的唯一陸路通道,此刻已被新維多利亞的空降部隊切斷。問題是,如何突破艾美利亞的「輪形絞殺」?
沈清璃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個想法。
首先是能源,「雅典娜」號的能量已不足以支撐一場高強度的追擊戰。主炮「裁決之杖」充能緩慢,如果強行追擊,很可能在半路就因能源耗盡而變成海面上的活靶。
其次是戰局,較早前,傳來了「熔毀取消」與「薩圖恩」覺醒的消息。這意味著橫琴的核心,「琴澳船舶與海洋工程研究院」保住了。但是,這只是一個孤點。
沈清璃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好比在迷霧的大海中心航行,一個優秀的航海家,必需看懂水流和風向。此刻,她正在了解這場戰爭的本質。
研究院雖然有「薩圖恩」坐鎮,看似固若金湯,但那裡已經是一座孤島。外圍防線盡失,補給線被切斷。如果不打通生命通道,羅允行、石堅、蘇珍妮,以及地下那數千名倖存者,最終會因為彈盡糧絕而困死,或者被敵人後續的重兵圍困至死。
船沒了,可以再造;技術沒了,可以再研發。但如果人沒了……那些承載著澳門自由邦精神的人材與未來的火種熄滅了,那麼即便奪回了空殼般的戰艦,又有何意義?
「艦長,我軍驅逐艦『海衛七號』請求通訊。」通訊員轉身,向沈清璃投予詢問的目光。
「接通吧。」突如其來的通訊請求,打斷了沈清璃的思緒。
「沈艦長,我是『海衛七號』艦長佩德羅‧盧比斯。剛剛收到研究院成功保住的消息,但我認為要徹底解放琴海灣區甚至打嬴橫琴省攻防戰,只有靠海路突圍馳援蓮花大橋。而唯一可能突圍的,就只有雅典娜號。我已經與其他艦長制定好作戰方案,所有「守衛者級」驅逐艦,會護送雅典娜號突破敵軍的包圍網。」
佩德羅‧盧比斯上校,算是現役澳門海軍的老人,家族為少數的澳門大陸土著,而非外來移民。在沈清璃最初成為海軍軍官時,曾經因為其女性身份和西境血統而不屑,其後逐步被她的能力及人格折服。盧比斯這番話的意思明顯不過,就是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護送雅典娜號突圍。
「盧比斯艦長……」「毋須多言。作戰方案馬上會發送到貴艦,請沈艦長配合,願自由邦永存。」盧比斯單方面結束了通訊。
沈清璃從西境流浪至此,最懂得的道理就是︰活著,才有希望。
「願自由邦永存。」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燃燒著決斷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