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 stand for REVERSE, 另一個角度看同一件事
第七R節:媽灣港陷落(九州視角)
N.A. 534年12月23日,晚間九時四十三分。媽灣港。
我剛換下值班的軍大衣,準備到指揮所喝口熱茶。北境的夜,冷得連骨頭都在發抖。零下四十度,寒風從冰原盡頭刮來,帶著鹹腥的冰屑,打在機甲裝甲上,像細碎的砂紙。
來北境兩個禮拜了。從福田港登陸,到藍山城外的圍城,再到現在被派來守這個凍結的港口,每一步都走得比想像中沉重。攻佔北境時那種「為聯邦開疆拓土」的熱血,已經被凍土和無盡的巡邏磨成了鈍刃。我們連隊六百零七人,三十四台龍兵,五十六輛黑龍坦克,除了港口設施和凍結的碼頭,什麼都沒有。
不,還有數門繳獲回來的北境「暴風雪」要塞炮作為底牌。
但我們沒有補給站,沒有暖氣營房,只有簡易的預製板屋和一些老舊的加熱器。
「鄭指揮官,西側泊位巡邏完畢。」通訊器裡傳來二小隊的聲音。
「收到。換崗後讓弟兄們進屋取暖,別凍傷了。」我拿起保溫杯,往指揮所走了幾步。就在那一瞬間,世界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警。一道熾白色的光束從天而降,帶著某種近乎神罰的莊嚴與冷酷。它無聲地貫穿了夜空,精準地落在西側泊位——那裡停著六台正在維護的龍兵,都是近戰型,裝甲還未完全裝回。幸好,我軍主力都在東側。
光束接觸地面的剎那,冰層、混凝土、鋼鐵、人體,全部化作高熱的等離子雲。劇烈的白光讓我的瞳孔瞬間收縮,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灼燒般的殘影。爆炸的衝擊波緊隨其後,將我整個人掀飛,撞在指揮所外牆的鋼板上,右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敵襲——!」有人嘶吼。
我踉蹌著爬起來,眼前的景象讓我幾乎停止呼吸。
西側泊位已經消失了。
那六台龍兵,連同正在維護的九名機械師,化作了擴散中的灰燼。冰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熔融凹坑,邊緣的積雪在極速升溫下先融化,又因極寒迅速結冰,形成一圈光滑的玻璃質地殼。
「所有單位!應急起動!要塞炮緊急充能!」我衝進指揮所,一把抓起連接藍山城張春華准將大人指揮部的通訊終端,卻發現線路不通。似乎有人正以強干擾,令我軍所有對外聯繫全部中斷。該死!沒有通訊,就無法呼叫藍山城,更無法請求支援。
「手動信號!發射信號彈!」我對副官吼。
他衝到窗邊,拉開信號槍,「砰」的一聲,一顆紅色信號彈升空。但在北境的極夜中,那點微弱的紅光就像風中殘燭,轉瞬就被寂滅粒子的濃霧吞噬。
沒人會看到。
同一時間,空中傳來尖銳的破空聲。我衝出指揮所,仰頭看見它們了。數十台灰白色的機甲從雲層中俯衝而下,塗裝與冰原融為一體,彷彿一群從天而降的幽靈。它們的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廢步,沒有遲疑。
「九星機甲——」副官的聲音變了調。
我也看到了,是一台墨綠色的龐大機體。我馬上下令要塞炮集火,只要三門炮齊射,任你九星機甲都得跪下。但敵人新式浮空護衛艦的遠程支援,把我們的底牌幹翻了。
九州軍魂,只進不退,那怕只剩一門炮都要給我轟!
但絕望的是,我看見那台墨綠色的機甲,張開了耀眼的藍色力場,硬生生擋住了那一炮,這簡直完全超出了指揮所眾人的認知。
它就這樣大搖大擺地率先降落在南側碼頭,厚重的裝甲上,加上肩部能量護盾發生器亮起藍色光芒,如同北極光凝聚在鋼鐵之上。它的每一步都讓冰面發出碎裂的呻吟,體積和重量都遠遠超過我所見過的任何龍兵——包括我的龍將。
那就是「泰拉」。
然後,另一側的天空,一台宇宙藍的機體以違背物理規律的軌跡切入港區。它以某種詭異的力場偏折了自己的下降速度,在冰面上方驟然停頓,背部的巨大光環展開,散發著令儀器瘋狂報警的能量波動。我認得那台機甲,戰報上看過它的影像,代號「薩圖恩」。
這台「藍魔鬼」——命運之日生還的士兵,都是這樣稱呼它。
「散開!盾裝型,正面防線!狙擊型,尋找制高點!」我立馬登上龍將,在頻道用盡全力嘶吼。東側倉庫與指揮所前的龍兵群倉促啟動,盾裝型舉起複合盾牌向南側壓上,兩台狙擊型試圖向後撤至倉庫頂部。
但他們的動作,在薩圖恩面前,笨拙得令人心碎。
那台惡魔!它只是擲出了一枚環刃。那東西在空中畫出一條完全不符合空氣動力學的弧線,先是向右偏,然後驟然向左迴旋,繞過盾裝型的防線,精準地切入了兩台狙擊型駕駛艙的連接部。合金裝甲在分子層面的震動下如同紙張般撕裂,兩台龍兵同時癱瘓,駕駛艙的應急燈從藍轉紅,隨即熄滅。
「駕駛員情況!」我吼道。
「昏迷!兩人都在昏迷!」副官的聲音發抖。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我們在面對什麼。那不是數量或戰術能彌補的差距,那是文明等級的鴻溝。我們這廿多台龍兵,連同我這台加強過的龍將,在他們面前就像是剛剛大寂滅後的黑暗時期,拿著冷兵器的先民,面對新紀元持槍的現代人。
但我是指揮官。九州軍魂,只進不退。
「全體,收縮陣型!向東側倉庫轉移!利用建築物作掩護,分散他們——」
我的命令還沒說完,泰拉已經推進到了東側倉庫前。它以手中那柄巨大到誇張的震盪錘,一擊砸穿了盾裝型最後的防線。複合盾牌在它的重擊下崩裂如玻璃,那台龍兵整個被轟退數米,駕駛艙門變形卡死,裡面的駕駛員,是我們連隊最資深的老兵,生死未卜。
「撤退!撤——」
我駕駛著龍將向前衝鋒,試圖為剩餘的機甲爭取撤退空間。這台龍將雖然比普通龍兵稍強,但面對泰拉和薩圖恩,它就像站在山崩前的螞蟻。我舉起右臂的速射機砲,向薩圖恩的方向清空彈匣,穿甲彈打在它的肩甲上,連白痕都沒有留下。
我急忙從腰間取出兩枚機甲用手雷,一枚電漿彈,一枚燒夷彈。這個藍魔鬼,我下了決心要以身報國,物理驅魔!即使死,起碼都要炸它一層皮。
雷光火燒過後,名為薩圖恩的惡魔毫髮未傷,它轉向了我。
那雙散發著星輝的感測器鎖定了我的駕駛艙。那一刻,一切甚麼「九州軍魂」、「聯邦偉大復興」,都已忘到九霄雲外。
我舉起機甲的通訊天線,用它殘存的微弱功率發出了最後一條簡短的廣播,沒有任何加密編碼,敵我雙方都能聽到:「我乃媽灣港指揮官鄭向東,我部已全線崩潰。為避免無謂犧牲,宣布放下武器。」
然後,我讓龍將跪了下來。
薩圖恩的環刃在距離我駕駛艙不到三米處停住了。它沒有繼續攻擊,只是懸浮在那裡,高周波震動的蜂鳴原來是如此可怖,但它正在緩緩降低,最終歸於沉寂。
我跌跌撞撞,爬出龍將的駕駛艙,寒風如刀割般灌入我的肺。地面的冰層上散落著機甲殘骸和貨物碎片,空氣中混合著燒焦的金屬、柴油和血腥的氣味。我的右肩在之前的爆炸中受了傷,手臂幾乎抬不起來。
一名自稱為費南迪斯.盧比斯的澳門軍士官走過來,用半咸不淡的九州語對我說:「放下武器,到那邊集合。我們會提供醫療處理。」
我舉起雙手,看著他身後的景象。剩餘的九州士兵一個接一個從掩體後走出,有駕駛員,有機械師,有原本在帳篷裡休息的步兵。他們的臉上混合著震驚、恐懼和某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們還活著,這個事實似乎連他們自己都不太相信。
「傷員呢?」我問盧比斯。
「會先轉移到戰艦醫療艙。」他回答,語氣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專業,「你們在東北側山上的通訊設備在我軍別動隊的干擾下,在第一波打擊已經報廢。沒有辦法求援,所以才沒有後續傷亡。這是你們的幸運。」
我沒有回答。
他們將我們帶到港區一處相對完整的倉庫內,清空了貨物。澳門軍的醫護兵開始對傷員進行包紮,每人發了一條保暖毯和一杯合成咖啡。那味道極其苦澀,但在此刻的北境極夜裡,它的溫度幾乎讓我忘記了自己是一名戰俘。
我坐在倉庫角落,看著那些澳門士兵進出巡邏。他們的制服上繡著蓮花徽記,武器裝備比我們聯邦常見的制式步槍新了不止一代,恐怕只有我們的戰神——項戰大人率領的特種連才能與之相比。在他們當中,有幾名士兵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但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冰原的從容。
他們怎麼能在這種氣候下行動得這麼快?怎麼能做到保持完美的機甲協同?那道光束、那兩台九星機甲、那些從天而降的灰白色機甲群——這一切在不夠三十分鐘內發生並結束。三十分鐘,一個六百人的據點就從地圖上被抹去。
有人在我身邊坐下。是那名會說九州語,叫盧比斯的澳門士官,他遞給我一件加厚的保暖外套。
「你們的艦長——」我開口,喉嚨乾澀得像吞了沙子。
「沈清璃將軍。」他接過話,「她說,俘虜中的傷員優先處理,其餘人員安置後再移交審訊。你們的機甲,完好的會先封存。」
「我們什麼時候會——」
「不知道。」他站起來,「但至少,你們活下來了。」
他轉身離開了倉庫。外面的極夜依然漆黑如墨,媽灣港的殘火在冰原上靜靜燃燒。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熱飲,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像融化的雪。
我是一名九州聯邦的龍將指揮官,曾宣誓為聯邦偉大復興流盡最後一滴血。但此刻,在這片陌生的冰原上,被一支來自另一片大陸的艦隊俘虜,穿著敵軍提供的保暖外套,喝著敵軍給的熱飲,我竟然沒有感到恥辱,只感到一種荒唐的、劫後餘生的疲憊。
窗外,一艘巨大、宇宙藍色艦體、和金色奧金雕花的戰艦正在降低高度,艦體導航燈在黑暗中投下微弱而持續的光暈。我認得它,雅典娜號,敵國的旗艦。它的陰影籠罩了整個港區,將我們這些俘虜、那些沉默的機甲、那片被燒灼的冰面,全部收進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我閉上眼睛,聽著風聲在倉庫的縫隙間呼嘯而過。外面,那台藍色惡魔的年輕駕駛員正站在冰面上,背對著極夜,像是在等待什麼。
盧比斯有跟我提到過他,說他是守護澳門自由邦的英雄,奇蹟之子。
望著手中的熱飲,我開始反思一直所受的九州聯邦思想教育︰其實英雄還是魔鬼,到底由誰定義?這大概就是戰爭最荒謬的地方。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是審訊還是交換,是處決還是遣返。但至少此時此刻,在這片被遺忘的冰原上,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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