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他的國度。那一瞬間，她承認在這個節骨眼的提議非常令人心動。
短暫的默然，浪花清晰地在耳邊翻騰，粼粼波光踏循軌跡而來，舒知淺偏首過去目視前方，「瑞典嗎……感覺是個很美的地方。」
明明她從未去過，綻放的鮮花卻在眼前揮灑明豔，記憶的溫暖是如此鮮明地刻劃在血液裡——好似它本就一直存在於自己的生命中。
等等，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想法？舒知淺的錯愕茫然立刻在眼底佈置第一道網。
「是的，非常美麗。」駱賀庸從女孩微僵的側顏挪開視線，「在那裡，每一朵應該盛開的花都會被溫柔地接住。」
男人的話彷彿在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有更適合她的容身之處。恢復無事的舒知淺僅淡淡地笑了笑，而直至落日忠於黑夜，她都沒有給他一個準確的答覆。
至少在摸清頭緒，還有知悉他是出自什麼理由向自己發出這樣的邀約之前……有時候，她感覺駱賀庸就像一位先知，總能早先一步看透一切。
然而，這個疑惑就在不久後，她終於得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和駱賀庸一起吃過晚飯後，他人很好的還親自開車送她回家，喔不，準確來說是回到自己被人特別「安置」的住處。
在那之後過了好幾天，關海夏和關卿日常給她捎來關心問候，不過答覆都大差不差，到目前為止，舒知淺一直未動整理行李的心思。
打開衣櫃，角落未整理的襯衫依在、玄關鞋櫃擺放的拖鞋、浴室裡挑選過的牙刷牙杯……都是那個男人在她的領域殘存過的痕跡。
站在公寓裡的落地窗前，她還沒決定好該去哪裡，心中的嚮往縈繞未知的迷濛。舒知淺嘆息，一隻手輕輕觸上玻璃，原來只要有所牽掛，足以讓她滯留不前。
時年流逝，冬月悄然而至，枯秋臨渴之時迎來鋪天蓋地的細雪，眼前白濛濛的場景，毫無道理地封鎖所有道路。
此時正逢期末考週，舒知淺順利考完最後一門術科考試，她走出教學大樓的那瞬間，仰眸望穿雪色朦朧的一片天，試圖尋找不願露面的溫暖。
片刻，圍巾繞脖的情況下，舒知淺吁出一口冷霧：「我到底在想什麼……」
「小淺兒——」時刻分毫不差，關卿就在耶魯大學正門前肆意揮舞他的手。
「你怎麼來了。」她走上前時神色還原，宛如正軌沒有任何偏差。
關卿雙手順其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推著她往前走，「考完試我來找妳吃飯，順便一起慶祝成功結束大學第一個學期啊！」
「成功？」舒知淺任憑他將自己拉入車裡，低嘲一聲。是啊，發現被故意隱瞞起來多年的真相，還不算是成功嗎？
約莫半小時過去，關卿帶她走進一間中式餐館，店裡人潮稀疏，她選了一個靠近牆面的二人桌。
桌面上，讓人眼花撩亂的小菜、兩碗熱乎的牛肉麵再被端上桌，舒知淺手拿筷子，忍無可忍地放下，「關卿，你以為在吃宴席？我們吃不了這麼多。」
關卿吸溜麵條，僵硬地下咽：「但……但都是小淺兒妳喜歡吃的，沒錯吧？」
被觸動的心弦頃刻撥弄著一條無以名狀的怒火，他擔憂的視線、含著暖意的口吻，無不提醒著自己在過去就像一個可悲的小丑，一昧任人玩弄。
「這樣討我開心，有何必要。」話落，她便見少年眼眸滑過一抹受傷，與此同時，自己的瞳孔縮小慄動。
像是說錯話要被懲罰似的，舒知淺心臟尖銳一痛。
「……」氣氛一度降至外頭的天氣那般寒冷，關卿落寞地垂下眼睫，「我跟我姐很擔心妳。」
舒知淺緊抿唇瓣，心口的疼痛蔓延的快，她在膝上的手握拳顫抖，令她遲遲說不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話。
偏偏，她的好友總是能一次找到她最脆弱的地方——「小淺兒，妳跟申叔叔，吵架了嗎？」
「抱歉。」舒知淺同樣斂眸，一句道歉，分不清涵蓋多少事情。唯獨申裴律，她不想多談，因為就差一點點……
伴著女孩這聲歉意，關卿更加慚愧地不敢抬頭：「小淺兒，該道歉的不是妳……其實我早就知道，卻選擇沒有告訴妳。還有，要是沒有讓妳知道那些，阻止妳去參加晚宴，就不會讓妳受傷害……」
「這些都是我的選擇，你們不必自責。」到了這一刻舒知淺才終於明白，駱賀庸為什麼讓她相信自己的判定。
比起一直被瞞在鼓裡，她更希望自己接近的是真實，謊言裹上的表象，終究是膽小鬼創造出來的幻境。
關卿桌底下的手糾結在一起：「雖然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但小淺兒……我相信申叔叔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以我對他的認識，他不會無緣無故站在申世娜那邊的。」
舒知淺不盲目，也不笨。申裴律不是會縱容那種事情的人，那究竟為什麼？
她重新拾起筷子，故作雲淡風輕地掀起眼皮：「這些話，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有些時候，不是她自己一個人提起勇氣就可以，如果對方沒有相同的自覺，做什麼都是徒勞。
關卿赫然煩躁地揉亂自己的頭髮，「啊——說到底還不是因為那對母女！要不是她們，雲阿姨不會因為出車禍和岑晚姐一樣失去行走能力，妳跟申叔叔也不會產生分歧……」
「你剛才……說什麼？」雲阿姨是因為出車禍才會再也無法站起來的嗎？她的母親，也是因為……不，不會是她想得這麼回事。
「那對母女果然還是對妳出手了嗎？」
舒知淺心緒混沌之際，驀地，一把再熟悉不過的嗓音摻著難以言喻的挫敗，不知經歷什麼風霜磨礪，震碎了她的所有希冀。
面對關卿的清麗一瞬崩塌，她背脊僵直，兩根筷子從指縫間滑落在地，喀噠兩聲砸在地上，如同碗盤碎了一地的渣。
男人迤邐向前至桌邊，失落的眸光垂向渾身輕顫的女孩子。
「知淺，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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