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在朝夕的月光 - Chapter06 沈默的謊（6）

「舒知淺，妳會離開的。」

並不需要別人提醒，她也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準備，不是嗎？

在看見申裴律之後，舒知淺並沒有想像中的理智，所有混雜的資訊衝擊她的所有感官。

僅存的一點冷靜，許是最後餘保留給他或許什麼都不知情的藉口。

男人回首，恰好撞上女孩子毫不掩飾的打量，從頭到尾卻沒有一句怨言，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偏偏，有太多事情他沒有辦法和她開口說明。

他轉回頭，一縷清冷拂過他黑色頭髮的末梢，猶如迫使他只能直視眼前遙遙無盡的大道：「我把車停在附近，不過還有一點距離。」

「申裴律，我不需要你送我回去。」舒知淺跟隨在男人身後，緩緩停下，冷冷地吐出一句。

方才申世娜在病房裡大方自信地目送他們離開的那一幕依舊歷歷在目——是，確實如她所說，她介意、她會在乎，但是又能怎麼樣？

申裴律早就明白，許多事情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昨晚隨口想了個藉口推托，除了他，誰會知道那不過是事到臨頭退縮的表現。

「先讓我送妳回家，我們再說，好嗎？」他還是只有這點能耐，護不了她一生周全，往後餘生，唯獨他沒有資格……

「我不要。」舒知淺被壓下的火氣被他的態度點燃，既然他要繼續拖延下去，那麼她便要現在就把話說清楚。

「舒知淺。」

不知不覺中他們走入落楓遍佈的街道，熟悉的車就停在路旁，可惜舒知淺一點沒有打算上車的意思。

早在申裴律呼喊她的全名開始，一股沈默就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我知道了。」驀地，一陣刮風，吹起的髮梢划過她浮起苦澀的唇畔，「你選擇站在自己重視的妹妹那邊，我有說錯嗎？」

話說出口她便後悔。她明明不想變得歇斯底里、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麼狼狽，不想被看出來……因為他的欺騙，自己居然還在替他找理由開脫。

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申裴律從那般倔強堅強的她眼裡看見脆弱，而這一切全是因為自己。

「不是。」

「不是？」舒知淺深吸一口氣。

「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她斂起眸內情緒，不經意瞥過副駕駛，冷不防地自嘲，「可能……你從來都不想讓我看懂吧。」

她剛才信誓旦旦地説這個男人了解自己，可說白了，自己還真是隻紙老虎。

申裴律抬起手替她攆走肩上的落葉，指尖一滯。

舒知淺並不領情，也沒有阻止，只是抬起最後一道希望微光對上他爬滿愕然的眼眸，心口的酸澀全化作為一抹無奈的笑意，「申裴律，我很好騙，對嗎？」

你帶給我無底線的美好，終究是我太貪心，一不小心便迷失在其中……

「不是，不是這樣。」他伸手想要觸碰她，卻不及她一根髮絲，便被躲開。

舒知淺彷彿下定決心，在涼風中偏了下頭，嘴唇微彎，「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可憐，當然，也從未覺得你給我的好，都是理所當然。」

申裴律抿起的唇微微顫抖：「知淺，別說了。」

「時候到了，你該回歸正常生活，我也應該回到現實世界。」她不會忘記，是他在她七歲那年遞出一雙溫暖的手，給了她一個家。

無法名狀的恐慌填滿申裴律渾身上下的血液，彷彿催促著他如果再不做點什麼，眼前的女孩就會與他拉開自己伸手無法再觸及的距離。

但是他該如何說出口？她最深處的苦痛，造就現今顛沛流離的源頭，都是因他的家而起……

「妳……不需要這麼做。」

聞言，舒知淺輕笑著反問，單薄的好似隨時都會被風吹走，「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妳——」

亮麗的容顏赫然在下一秒於眼前放大，舒知淺雙手揪住男人的衣領，腳尖墊起，微涼的唇畔頃刻貼覆而上。

唇上的柔軟是如此清晰，申裴律驟然縮起瞳孔，然而，當他雙手將要緩緩落在她肩頭上時，她卻毅然決然地退開一步。

「這樣的話，你還是覺得我不需要這麼做嗎？」

「我果然還是習慣說開，事到如今確實也沒什麼好需要躲躲藏藏的了。」舒知淺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我始終銘記在心，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帶我離開。」

一開始的確是這麼回事，不是單純看她可憐，更多的是對她的虧欠，是想透過什麼手段，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生活著，如此卑劣。

可所有話一推到嘴邊，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如果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弒母仇人，會作何感想？

——他會永遠失去她。

他無法回應她的喜歡。這份感情純淨、無暇，是該被珍愛地捧在手心，閃爍的潔白光芒不該照耀他的混濁……

偏偏，不知在何時已經完全將他籠罩的光，一點一點的在他面前一寸寸地裂開：「申裴律，你沒有錯，錯的是不該喜歡上你的我。」

「知淺，我……」讓他錯愕的從來不是女孩突如其來的心意，而是，他不由得掙扎，也只能選擇一條不會再讓她受傷害的道路……

「不要說！」舒知淺忽然拔高音量，而後陡然又降至最低，「不要說……」

申裴律緊咬後牙槽，密密麻麻的疼痛攥在手心，他終究還是傷害了她。

「什麼話都……不要說。」舒知淺腳跟落地，曲譜上的聲線七零八亂地排序，「我不需要你的回應。」

這是一場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感情，本應當……就該由她親手了結。

「知淺……」申裴律想過無數個能夠給予她的解釋，卻沒有一個能夠說服他自己，更沒有辦法誠實面對她。

「你放心。」舒知淺拉著包包背帶，低首後退一步，一層陰影覆蓋在她額前與眼眸，「我會自己整理好。」

腳下緩慢往前一步、兩步、三步，拖著遷延與腳邊枯萎的楓葉與男人擦身而過，再到後來極速奔跑——她忘了他有沒有挽留，只知道自己與那個男人相隔愈來愈遠。

積累已久的情緒一瞬噴發，舒知淺跌跌撞撞地跑進一間餐廳，抱著洗手槽就是亂嘔。

驀然，女孩子不再抖動，任憑水龍頭降下的水聲沖刷著破洞的靈魂。

申世娜扭曲的愛、岑晚的被迫害，雲阿姨的傷是不是也和她母親的死有關？申裴律的言不由衷，他的視而不見——

舒知淺忍不住顫慄的雙手捂住雙眼。

申裴律……你對我的好，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都只是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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