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在朝夕的月光 - Chapter01 我們不是一路人（5）

月明星稀，夜風穿梭在樹林間，月光落入湖心，落葉歸根湖畔掀起漣漪。

「在這裡停一下吧。」

「嗯。」申裴律推著輪椅的手一轉，朝向湖邊夜色。

湖邊是留給夏蟬在夜裡狂歡的空間，風吹草動之間，雲清安攏了攏腿上的毛毯。

「聽說你斷了簡家的金流？」

毫無懸念的疑問拋下，而做出這個決定的當事人也絲毫不心虛的承認。

「是。」

「因為小舒的關係，是麼？」雲清安了解自己的兒子，當身上背負重任之時，他對任何事情皆是嚴以看待，不會魯莽下決定。

但是一旦觸及舒知淺，一切就又不同了。

「嗯。」申裴律沒有多提何修的事情，簡單帶過。

「也好。他們藉著傍上申家在外威風久了，也是時候吃點苦頭。」

湖畔步道綿延，街燈後半是大片陰影傾落，輪椅下的輪子不輕不重地輾過地面上的落葉，直到一陣風不經意地晃過，一次又一次吹散原先應有的秩序。

「不過還在觀察期，董事會的那群老頭子沒刁難你吧？」

申簡兩家之間有不少產業聯繫，屬於合作關係。經由這次，影響到雙方獲利，關係放在檯面上也算是撕破臉了，在日後的圈子裡自然不乏會被重複提起。

申裴律回予自家母親一個「你想有可能嗎」的眼神。

見狀，雲清安笑了笑：「也是。」

「總之你看著辦。畢竟是他們的人先冒犯小舒，給一點教訓也是合理。」對於這件事雲清安沒再多做評價，話鋒一轉，帶到女孩子身上來，「還有，小舒快開學了，你也知道她向來不喜歡那間學校的同學，平常我不在你多多看著點。」

「嗯。」

夜風經過，吹亂了雲清安的一句呢喃：「唉……如果沒有當年的意外，那孩子現在或許也不用受這樣的欺負。」

不由自主的感嘆、回憶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瀾，朝任何人內心深處最不願袒露的黑暗靠攏。

「媽。」光照不進的地方，同時包含申裴律倏地黯淡的眸色，「溫迎阿姨的死跟妳沒有關係。」

多年來，他不止一次強調過這一點。

豈料空氣彷彿靜止了一般，突然的死寂凝成一條解不開的繩結。

「你說沒有關係……但那些夢都是真實發生在我眼前過的……」

「您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更不用為這件事付出代價。」

「可是溫迎的確是為了我而死的！」雲清安忽然激動了起來，毫無知覺的雙腳卻使她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站立，這些年來她始終痛恨這樣的無力感，「小舒那孩子到現在卻還認為她媽媽的死是因為生下了她……永遠活在了自責的創傷裡面。」

「如果溫迎不是為了保護我……她也不會……」

母親的痛苦掙扎申裴律看在眼裡好些年。多年前的那場車禍傷害的不只造成她雙腿殘疾，精神上的折磨更是她日夜躲不過的心魔。

對他的母親來說是，對舒知淺來說也是……這個話題在這個家裡永遠是個禁忌。

他握在把手上的雙手收緊，最後還是選擇不繼續說下去，「我帶您回家吧。」

雲清安埋首在掌心什麼也沒說，到頭來總是這樣，從來看不見盡頭。低微的啜泣聲讓申裴律莫名煩躁，氣氛沉悶的壓抑，足以讓人一瞬間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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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睡了嗎？」

舒知淺上前應門，一打開門看見的便是男人一手插兜，另一隻手上拿著一隻大棕熊娃娃，晚上可以抱著睡覺的那種。

她綁著一顆丸子頭，臉上掛著一副抗藍光眼鏡，手上是另外一隻粉熊，「還沒，幹嘛？」

視線躍進房裡，只見一台平板躺在床鋪上，螢幕上是繪圖軟體裡的界面。

「在畫畫？」

舒知淺踮了踮腳尖，試圖阻擋他往房間裡看的目光，腮幫鼓起，「女孩子的房間不能亂看，你不知道啊？」

「妳房間有什麼不能看的？牆壁上是上次幫妳買的海報、書櫃裡是之前替妳帶回來的漫畫書，哪個我沒見過？」申裴律說這話的同時，還不偏不倚地跟海報上的男星對視一眼，「……」

舒知淺沒好氣地瞪他：「你要是不能好好講話麻煩請回。」

「喔還有，女孩子的事你少管。」

她不帶一絲猶豫地帶上門，又想到什麼似的拉開門落下一句，唇邊扯開的弧度冷冰冰的。

「等等。」申裴律一手摁在門板上，「這個，去英國出差順手給妳買的。」

「……」門再次被打開，舒知淺一時也有點不知如何反應。

「不喜歡？」申裴律看她愣在那裡，還以為自己是不是白買了。

「哦，沒有。」舒知淺看著男人遞來眼前的娃娃，一如既往是她鍾愛的那個品牌，「還有什麼事嗎？」

從一開始她就注意到了，她才不信他這麼晚過來敲她房門只是為了拿禮物給自己。

總歸是在同一個屋簷底下一起生活了將近九年，舒知淺還是能一眼嗅到男人今晚的狀態不對勁。

「阿姨睡了？」

見申裴律一字不答，舒知淺試探性地問道。

「嗯。」

舒知淺大致想了一下前因後果，下一秒就是雙手叉腰指責：「今天晚上就應該讓我陪阿姨去散步，你說你是不是又惹阿姨不開心了？」

「妳又知道什麼了？」申裴律露出今晚的第一抹微笑，雖然成分是無奈居多。

每次看見這小女孩裝作一副小大人教訓自己的樣子，他總會忍不住想逗她玩。

「阿姨每次跟你講完話都會變得心情不好，我還能不知道？」雖然她不清楚理由就是了，反正怎麼錯都不會是很疼愛自己的阿姨的錯。

聞言，申裴律伸手亂揉一把她的髮旋，輕嗤道：「忘恩負義的小鬼。」

被內涵的舒知淺直接翻他一個大白眼，撥開男人對自己的造型作亂的手，「你自己惹阿姨不開心，自己想辦法解決。想收買我？沒可能。」

申裴律看了眼自己被推開的手短暫沈默。

「那有沒有可能是我不開心？」

看著她，他便想起他們第一次相見那天，同樣的，那些曾經有過的無數個不理解又再次浮上心頭。

「……蛤？」舒知淺對上他忽然嚴肅起來的眼眸，停頓了一下，然後困惑歪頭。

怕就是怕空氣忽然安靜。

「沒事。」見她不解，申裴律為了方才自己的失態找補似的揉了揉眉心，「只是想讓妳知道學校那邊的事已經處理好了，放心去上課吧。」

舒知淺雙手抱熊，點點頭：「嗯哼。」

「我走了，妳早點休息。」

舒知淺沒有馬上關門，而是一路盯著男人轉身離開的背影，小嘴巴裡嘟嘟囔囔的，「這個人怎麼天天怪形怪狀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回到房間的男人幾乎是瞬間卸下和顏悅色的面具，煩悶地抬手扯鬆領帶。

站在窗邊，玻璃上倒映著他身穿正裝的頎長身形，夜色融進他的衣裳，冷峻的神態愈發聚焦。

回想起方才的不像自己，申裴律反省。

他怎麼能跟什麼都不了解的女孩子置氣？

可不可否認的是他過去的確埋怨過她的到來，她的存在，是母親一輩子掙脫不了的枷鎖；可又不得不承認，她的存在，將他那原本已經支離破碎的家縫補了起來。

所以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出現在了她的房門口。

或許，他的潛意識也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排斥她的存在，和她相處在一塊，反而——是能讓他減輕壓力的一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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