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在朝夕的月光 - Chapter02 偏離的航道（6）

只見裡面躺著一張相片還有一串水晶手鍊，樣式和顏色看上去就是有另一條可以配對。

這是她母親去世後留下的唯一一件遺物，同時也是母親和那個人的定情信物。

舒知淺很清楚媽媽生前有多麼寶貝這條手串，就算結婚以後擁有許多珠寶首飾，她也從未見母親摘下過。

母親曾說，這個東西是她所珍愛之人送她的，當然不能隨便取下，可是，她卻從來沒有一次看見那個人攜帶過……

那個人就是個人渣，他根本就不愛媽媽，卻怨她、恨她，視她為害死母親的兇手。

明明是他親手糟蹋母親的愛，扼殺她本就脆弱的生命。

正因為她親眼看見過，所以知道是他先背棄媽媽和另一個女人搞得不清不白。

後來，母親不知什麼原因渾然陷入抑鬱，身為另一半的他卻以公司繁忙為由天天交際應酬到很晚才回家，到家時總是一身煙酒味和不明不白的刺鼻香水。

酒後的舒父看見母親失去魂魄般地坐在窗台前，眼前一幕彷彿讓他受到什麼刺激，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地扳過女人的下巴，卻會發現，她的眼眸裡已經失去了所有聚焦。

「為什麼……」

聖潔的月光下，沒有任何人想像中的平靜美好。

許是害怕父親喝酒失控會動手打人，年幼的舒知淺躲在父母的房門外時刻關注，她一字不漏地聽著父親對母親不堪入耳的辱罵，接著是東西砸落在地的巨響，家裡擺放的瓷器無一幸免，全被摔碎成渣。

然而即便如此，母親仍是一副破布偶的模樣，對此毫無反應，猶如靈魂被抽走般的空洞。

年僅五歲的舒知淺不敢出聲，儘管小臉淚流滿面，她仍堅持站在原地，守護好她的媽媽。

只是她的秘密任務，被迫在她七歲那年終止了。

不知不覺中，舒知淺抓著手鍊進入睡眠，額間細汗密佈，緊擰的眉頭昭告她究竟在夢裡遭受著怎樣的折磨。

一幕又一幕的過去記憶無所不用其極地蹂躪她心底最不堪一擊之處。

她蜷縮在床上試圖擁住孤寂裡的一絲溫暖，嫣紅的唇此刻已經毫無血色，宛如是被夢境中那片猩紅的血泊所抽乾……

最後，女孩隱忍到崩潰邊緣地喃喃：「媽媽……」

同一時間，明亮的書房裡。

申裴律的眉骨敏感地一跳，他停下正在看文件的動作。視線往下，擱置在一旁的手機似乎震動已久，他才發現是自家母親的來電。

「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睡。」

「唉，你也知道老毛病犯了。」雲清安隨口糊弄過去，倒是不忘調侃自己的親兒子，「怎麼，大半夜的我打擾到你了嗎？」

「該節制節制，你別忘了家裡還有個小姑娘在呢。」

別人家是巴不得自己兒子正經八百的有點什麼，而他家的就是朵奇葩。

「沒有這回事。」聞言，申裴律嘴角一抽，「是說，您老人家跟好友出遊到現在凌晨還在打牌怎麼會想給我打電話？」

聽話筒對面的聲音，熱鬧不凡，看樣子不像是失眠的毛病犯了。

雲清安神情驟變，連忙捂住聲筒，轉頭讓圍繞在床鋪上打撲克的好友們安靜一點。

她清了清嗓，這才把話題圓了回來：「最近我想把你舅舅以前的房間整理出來。」

「怎麼突然想這麼做？」申裴律放下手上公司的財務數據表，注意力稍稍轉移。

雲清安摻著想念的嗓音與窗外拂進來的風一併遞進他耳裡，思緒有些縹緲。

「唉以前是不敢，現在想想，我也是時候走出來了……」

申裴律沈默，過了幾秒才有回應。

「過幾天我安排幾個人手過去。」

雲清安放心交給兒子規劃，忽然想到什麼又再補充：「好，不過你記得吩咐一下，你舅舅有交代，他的房間裡有些東西不可以被外人隨意觸動，比如抽屜裡的那個盒子。」

「嗯，我知道了。」

和母親掛電話後，申裴律心有感慨。

母親想從失去親人和好友的悲愴中試圖走出來自然是好事，但為何他心裡莫名的還是這麼不安呢……

申裴律疲憊的仰躺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以為自己就是累了。

正當他準備起身離開之際，下一秒，家裡上下的電燈全熄。

糟了。

他想也沒想，直朝某個房間邁出步伐。

房門沒鎖，申裴律徑直開門進去，在看見床上明顯的凸起後鬆了口氣。

「媽媽……」舒知淺的睡姿極其沒有安全感，兩手緊揪枕套，痛苦不已的縮成一團。

男人出去的步伐一頓，走了回去緩緩在床沿蹲下，小心翼翼地撥開女孩濡濕的頭髮。

果然做惡夢了。

申裴律坐在床頭一角，嫻熟地伸出手，輕輕拍著她不斷顫抖的肩膀。

舒知淺未醒，可她下意識地朝向有熱度的地方靠近，就快貼上男人的大腿。

「不要走……」

「不走。」

不知過去多久，女孩子的呼吸逐漸平穩，眉宇間鬆弛，似乎脫離了那個夢魘。

申裴律一夜未離。

晨間鳥鳴啁啾，屋內寂靜安好。

舒知淺鬆動眼睛，糊成一片的視線轉瞬變得清明，男人昨夜的黑褲清晰地映入眼簾。

還不等她反應，申裴律剛甦醒還有些嘶啞的聲音便從頭頂上傳來。

「醒了？」他依然保持著靠在床頭邊，長腿交疊的姿勢。

「嗯。」舒知淺身上的衣服濕的貼前貼後，不舒適感很快襲來，「昨天晚上……算了沒事，我想先去洗個澡。」

申裴律不多提，只是大掌落下，輕鬆包覆住她的小腦袋瓜，負責揉亂。

「嗯，去吧。好了再下樓吃早餐。」

舒知淺恍神，那一剎那，她眼前好似投射出他們初次見面的場景。

快滿八歲那年，她被一個人丟到美國，親戚和她非親非故，自然沒有人想要接手她這個拖油瓶。

站在一群互相推託來推託去的大人中間，她像顆皮球一樣被拋來拋去，同時少不了聽見對自己的尖銳批評。

剛失去最重要的親人，舒知淺近乎對所有感知產生麻木，在意的人已經不在世，她又何會介意陌生人的評價。

小巧的臉蛋上浮現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冷漠，站在人群中央。

「我來照顧。」

驀地，一道清亮的嗓音道破所有推卸責任的吵雜，大人們各個驚愕，也有人慚愧的抬不起頭來。

「啊……是申家的大公子……」

「申少爺要接手這孩子，這怎麼可以……」

「唉呀妳就別管了，這下事情不就好辦了嗎……人家家裡交情好著呢！」

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還在繼續，但這些交流猶如和當事人都沒有關係。

小小一隻的舒知淺抱著小熊玩偶站在大人腳下，她從漠視中錯愕地抬頭，只見一個自己不認識的大哥哥從無數個人影中披著光走了出來。

然後，蹲在她面前。

「淺淺願意跟哥哥走嗎？」他伸出手，看起來是個好人。

舒知淺只記得面對當時年僅十六歲的申裴律時腦袋一片空白，她卻被迷惑了一樣，對他說了一個字——

「好。」

當時答應的字句和現在她的回覆別無二致，彷彿兩個時空重疊，音軌並進。

舒知淺躲在棉被裡，目送他離開。

從小到大只要她做惡夢，申裴律就會陪自己一整個晚上。在無意之間，這樣的相處模式對她來說已成慣性，所以睜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他，她一點都不意外。

只有那場夢，是她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成就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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