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郊外的月夜,寒氣徹骨,如細碎的冰針直往骨縫裡鑽。然而,再冷的風也凍不住妳蕭燼華心中的那一腔烈火。
自離開皇子府後,妳在陳安將軍私下提供的這座偏僻小院中隱姓埋名,養精蓄銳。妳日夜勤加練劍,手中那柄斷而復熔的長劍,在月光下舞出重重冷冽的芒影,每一劍刺出,都彷彿帶著鏡陵城破時的焦灼與不甘。妳知道,明日便是前往天決山的啟程之日,那裡,將是妳將這亂世乾坤翻轉的第一個戰場。
是夜,妳輾轉難眠。窗外樹影婆娑,宛如無數冤魂在風中低訴。忽然,一陣輕柔卻帶著入骨肅殺氣息的涼風吹開了虛掩的門扉。
一顆幽青色的螢火蟲,在月光下無聲無息地飛了進來。
那飛蟲在妳榻前盤旋,青光冷得詭異。妳心頭陡然一驚,長年身處深宮與暗衛營的直覺讓妳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卻如影隨形的殺意。妳翻身而起,右手如電般探出,將那螢火蟲抓在掌心。入手的卻不是活物的溫熱,而是一顆透骨冰涼、雕琢極細的青玉珠。
妳徹底驚醒,掠出房門,只見中庭月色如銀。
月影下,站著一個如鬼魅般的青色身影。那人頭戴特製的青黑刺客帽子,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如深淵般的玄色眸子,在帽沿的陰影下冷冷地與護在妳身前的子楓對視。他的手中握著一對造型詭異、彎如新月的異形雙刃,刃口在月下流淌著冷沁沁的幽光。
「殿下,這裡有我。」子楓握緊短刃,側過身將妳護在身後,週身氣息降至冰點,「我不會讓他騷擾妳休息。」
那青衣男發出了一陣幽深而扭曲的笑聲,那笑聲嘶啞、破碎,彷彿金石磨礪。他並未理會子楓的挑釁,眼角那抹幽暗轉向了妳,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與驚訝:
「殿下命格如此硬朗,竟然能從司徒冥龍的手中殘存至今……青螢,果然沒看錯妳。」
「青螢」二字,如雷貫耳。
妳記憶深處的一扇門被猛然撞開。那是大越暗衛營年度錦標的最後一戰,當年的冠軍頭銜,本該屬於這個被稱為「怪物」的青螢。但那時妳執意續採用了武功稍遜、卻眼神澄澈忠心的子楓,當眾拒絕了青螢。他感受到奇恥大辱,羞怒之下擊碎了試劍石,在暗衛營殺出一條血路,縱身躍入茫茫夜空,從此消聲匿跡。
「你去梧國了?」妳緊盯著他,手中長劍隱隱發出龍吟之聲。
「青螢從未背叛殿下。」他聲音冷冽,不帶半分情緒,「我只是……在等待一個值得我出手的契機。」
「那你今日夜訪,所為何事?」
「剛才與這傢伙試演了幾招。」青螢瞥向子楓,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高傲,「確認了他的武功進步了。但是……還未能比得上我。」
妳看著他那一身驚世駭俗的武藝與那對異形雙刃,惜才之心讓妳鼓起勇氣問道:「你……還願意助我復仇嗎?」
「咯咯咯……」青螢狂笑起來,笑聲在院落中激起一陣冷入心髓的迴響,「殿下竟然需要我這個……曾被妳棄若敝屣的人?」
話音未落,他右手的彎刀輕輕一晃,動作快得連肉眼都無法捕捉。
「轟——!」
金芒四濺!青螢的彎刀與子楓的短刃轟然碰撞,激起的勁風吹散了滿地的殘雪。一頃間,無數顆青色的螢火蟲向妳迎面撲來。子楓身形化作數道鬼魅殘影,連環接下那些稍碰即見血的毒珠,螢光在妳面前紛紛墜落,未傷及妳分毫。
妳拔劍指往青螢,劍尖輕顫。青螢卻在那一刻化作一團濃稠的黑影,隨著扭曲的笑聲消失在圍牆之上。
「天決山上,百鬼夜行。殿下,護好妳的腦袋。這一次,別再選錯人了。」
笑聲遠去,妳的心跳漸漸平靜。看著掌心那顆破碎的青玉珠,妳心中困惑重重。這柄消失已久的「利刃」,究竟是敵是友?
【天決山:英雄會】
翌日,妳與子楓登上了天決山。
天決山地勢險峻,三面皆是萬丈深淵,唯有一條蜿蜒如蛇的石徑通往頂峰。山巔之上,雲霧繚繞,一座巨大的漢白玉廣場凌空而建,氣勢宏偉。
此時的廣場上,已見眾多江湖勢力齊集。各派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如林,氣氛肅殺中透著幾分不容直視的尊嚴。
今次的召集人,是「十方盟」的盟主——厲蒼生。
厲蒼生年約三十來歲,生得龍精虎猛。他身披一件毛茸茸的黑色狼毛裘,胸口露出古銅色的厚實胸肌,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崩山裂石的力量。他環視眾人,聲如洪鐘:
「今日召集諸位,是為了梧國司徒冥龍的野心。戰火已延燒至大越全境,生靈塗炭。若我等江湖同道再不聯手,下一個覆滅的,便是我等!」
首位發言的是蓮華寺的方丈——妙法心蓮。這位方丈極其特異,他留著一把極其罕見的金色的秀髮,結實的胸肌上掛著一排拳頭大的佛珠。若非穿著那身金燦燦的僧袍,沒人會認為他是一位得道高人。
「阿彌陀佛。」妙法心蓮開口,聲音帶著慈悲卻沈重,「貧僧已安排眾僧前往越國清理殘局,處理那些劫後餘生的士兵家屬。戰爭,終究是萬劫不復的苦海。」
接著,道門住持——步天逍遙起身。他一身素白道袍,長髮如銀絲垂落,背負一把古琴,舉手投足間流露著出塵的仙氣,令人無法猜透他的年紀。
「越國的覆滅,不只是疆土的爭奪。」步天逍遙撫了撫琴弦,冷淡地說,「諸位莫忘了,越國南境乃是通往妖魔兩族的咽喉。這才是司徒冥龍真正的圖謀。」
「聽說妖族煉成了『長生丹』,難道就是為此?」厲蒼生皺眉問。
步天逍遙點頭:「大有可為。司徒冥龍想要奪取丹藥,越國這塊絆腳石,自然要首選剷除。」
妳站在人群中,心中猛地一顫。妳想起父皇曾經在書房對妳提及過:「我蕭家皇室,守護著一副能克制妖魔兩族功體的『龍鱗逆天鎧』……」
妳再也按捺不住,越眾而出,朗聲道:「不只是丹藥!司徒冥龍更想要越國的『龍鱗逆天鎧』!」
眾人的目光瞬間如箭雨般投射在妳身上。
厲蒼生眉頭一挑,威嚴地問:「這位小英雄是誰?」
妳怔了怔,尚未回答,蓮華寺的一名僧人便驚呼道:「啊!我在皇城講經時見過……妳是蕭承淵皇上的長公主,燼華殿下!」
全場譁然。
「難道妳是越國皇室的……生還者?」厲蒼生目光如炬,緊盯著妳。
身份已無法隱瞞,妳挺直脊樑,坦然承認:「是大越蕭燼華。那件鎧甲,目前並不在司徒冥龍手中,但也未曾隨我出亡。它極有可能還藏在越國某處秘境。」
眾人臉色各異。妙法心蓮嘆息:「梧國若得鎧甲與丹藥,連接妖族,天下危矣。」
步天逍遙卻發出一聲冷笑:「方丈,妳是否太低估妖王的實力了?我不認為妖族需要我們的保護。」
「妖族之後便是魔族,三方混戰,梧國若加入,腹背受敵的妖族必會瘋狂。」妙法心蓮怒道,「萬一丹藥落入司徒冥龍或魔王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呵呵,丹藥在妖王手中也不見得是好事。」步天逍遙諷刺道,「方丈,妳如此積極,難道是想快人一步,將丹藥搶到蓮華寺?」
「步天逍遙!你休要污衊佛門清譽!」妙法心蓮身後的右護法怒而起身,大聲叱喝。
一時間,佛道兩派的弟子開始互相攻擊,污言穢語與佛號道語交雜。
「臭道士,懂什麼天下蒼生?只會彈琴自娛!」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ZT1KGqO2
「禿驢,口口聲聲慈悲,眼裡還不是盯著那顆長生寶丹?」
場面極度混亂。厲蒼生見狀,猛然一掌拍在身旁的漢白玉石桌上。
「砰——!」一聲巨響,那足有千斤重的石桌竟在這一掌下碎裂成無數齏粉。強大的內勁掃過全場,眾人皆感到胸口一滯,這才鎮下了混亂的氣氛。
妳目睹各派心懷鬼胎,各謀私利,這場「天決山之會」終究在冷嘲熱諷中不歡而散。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染紅了整片雲海。妳看著眾人開始緩緩離開,心中滿是失望。就在下山的石階拐角,妙法心蓮卻追了上來。
「殿下,請留步。」他神色誠懇,攔住了妳。
妳握緊劍柄,心存戒備。妙法心蓮看穿了妳的心思,苦澀一笑:「殿下,我並非十方盟的眼線。貧僧幼年時,親族亦被屠戮……那種家破人亡的錐心之痛,貧僧深有體會。」
妳怔了怔,問及他的過往。原來妙法心蓮原是中原貴族的獨子,卻在權鬥中慘遭滅門,年幼的他躲在死人堆裡才逃過一劫,最後被蓮華寺上一任方丈收養出家。
「你心中……還有恨嗎?」妳盯著他的眼睛問。
「曾經有。」妙法心蓮長嘆一聲,「但經過諸法無常的洗禮,貧僧已放下我執。唯有放下,才能利用這副殘軀去拯救其他人。」
妳聽後,用力抓緊拳頭,骨節泛白:「我做不到。父皇的血還沒冷,我蕭燼華這輩子,生是為了復仇,死也是為了復仇!」
妙法心蓮走上前,妳看著他那雙慈悲的眼神。那眼神如古井不波,深不見底,卻真的看不見一絲私慾的波瀾。
他為妳指了一條路:「前往十方盟總部所在的『滄溟城』,在那裡,厲盟主雖有野心,卻也是真正的豪傑,或許有妳需要的助力。」
說罷,他雙手合十,低宣一聲「阿彌陀佛」,並對著妳這亡國公主深深鞠躬,隨後,那一頭金色長髮在晚風中飄揚,消失在山道盡頭。
子楓低聲問道:「殿下,我們是要先發制人,去妖族探尋丹藥和鎧甲的下落嗎?」
「要。」妳遙望著南方的重巒疊嶂,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但進入妖族領地需萬全準備。我們先去十方盟,在那裡借勢,再取回屬於我大越的東西!」
此時,山頂巔處,步天逍遙正盤坐於青松下。他那雙冷色調的眼睛望著妳遠去的背影。
「錚——」琴聲再響,如悲歌,如預言。
他嘆了一聲,低聲呢喃:「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這天下……終究是要大亂了。」
妳踏下石階,身後的天決山在雲海中漸行漸遠,而一場涉及佛道、人妖、魔族的宏大序幕,正隨之緩緩拉開。
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MAk1ACg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