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殿量天,算籌之主】
深不見底的暗影,在那連風都無法吹入的地底密室中盤旋。這裡不是趙國的疆域,也不是梧國的領土,而是獨立於世俗權力之外的幽冥大殿——「算九籌」的靈魂所在。
大殿的構造極其壓抑,無數巨大的黑曜石柱支撐著穹頂,石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算籌符號。大殿的正中央,一尊巨大的金色斗斛懸浮於半空。那金斗並非裝糧,而是用來量度「命運」與「重量」。此時,金斗兩端正劇烈地顫抖著,發出金鐵磨礪般的低鳴,預示著天地間的因果正處於一個崩潰的臨界點。
在那金斗的正下方,置著一張鋪滿厚重、雪白狐裘的寬大交椅。
澹台非,這位被江湖人稱為「司者」的神祕男子,正沿著青石台階一步步走去。他的腳步極輕,卻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陣陣迴響。他在狐裘椅上優雅地坐定,隨後,緩緩抬起右手,摘下了那副遮掩他半生歲月的銀色面具。
面具落下,露出一張約莫五十多歲的臉孔。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如同刀鋒掠過的痕跡,但那雙眸子卻清澈得令人驚悚,目光如炬,彷彿能在那一瞬洞穿這世間萬物的興衰。他身側豎放著一把古琴,琴身通體漆黑,唯有七根琴弦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他蒼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節律地敲擊著,發出「噠、噠」的聲響,若有所思地望著上方搖晃的金斗。
「司者啊,這局棋,終於到了最緊張刺激的收官時刻了。」
一道飄忽不定的輕笑聲從最左側的一張木椅傳來。那裡表面上空無一人,唯有一團扭曲的氣流在瘋狂旋轉。那是算九籌四大座之一的「逆道者」。
「司者難道打算親自下場,去見證那場註定血染江山的盛會嗎?」另一張代表著「離道」的席位上,傳來了陰沈的詢問。
「逆道、離道。」澹台非嘴角微挑,眼神依舊冷冽,「看來,你們對這場最後的博弈,比我這個執棋之人還要興奮。」
「你在那暗角處,處處護著那越國的亡國公主蕭燼華。她若今日死在絕死谷,司者,你底下這張毛茸茸的椅子,怕是得讓出來了。」離道者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威脅與垂涎,「這難道不值得我們這些被你壓制了數十年的後輩興奮嗎?」
澹台非沒有怒,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哦?是什麼令你們產生了……這種能夠坐上這張椅子的自信?」
話音未落,立在椅旁的古琴竟無人自撥。弦上發出一聲清越卻充滿實質殺意的震鳴。
「嗡——!」
無形的音浪化作一道如實質的利刃,瞬間掃過大殿。兩側那空蕩蕩的席位被這股氣勁生生震退了三丈,地面上那堅硬的青石板竟被震碎成粉末。那兩名隱藏在暗處的高手悶哼一聲,氣息瞬間萎靡。
第三張椅子上,始終緘默的「合道者」:「司者,終究是要親自上場了。」
第四張象徵「行道」的椅子,依舊死寂如灰,無人回應。
澹台非不再言語,右手猛地一捲,那把古琴化作一道黑影飛入他懷中。他站起身,玄色的斗篷如同一對巨大的黑翼在身後展開。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座地底密殿,留下了背後那尊依舊在瘋狂搖晃、似乎即將傾覆的金色斗斛。
【絕死谷底,血浪驚天】
絕死谷,名副其實。
這是一條如同被天雷劈開的狹長峽谷,兩側懸崖峭壁高逾千丈,猿猴難攀。谷道狹窄,本是易守難攻的險地,但在絕對的兵力差距面前,這裡卻成了一個巨大的骨灰罈。一旦深入,便再無退路,唯有死戰。
「殺——!」
震天的喊殺聲如雷霆般在峽谷間迴盪,撞擊著冰冷的岩壁。
趙國與梧國的軍隊在此撞擊在一起。趙國士兵雖然人數不及對方三成,但背後便是金陵,身後便是家園,人人眼中皆存死志。戰場中央,刀影如雪,劍光似電,每一寸乾涸的土地都在瞬間被溫熱的鮮血浸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在那混亂如泥淖的戰場中,陳安將軍的身影尤為矚目。他手持那柄曾立下無數戰功的長刀,每一刀劈出都帶著萬鈞之勢,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他渾身浴血,卻死死地守在陣線的最前方。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道白髮將領朱厭的背影。他在等,等那個賀雲驌交代的、足以逆轉命運的剎那。
而在此刻,絕死谷最高峰的懸崖邊,一道黑色的身影負手而立,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場如同蟻穴般渺小的廝殺。
司徒冥龍。
他身披一襲玄黑色的漆金龍袍,長髮在狂風中狂舞。他周身散發出一股紫金色的詭譎氣燄,那神祇交易而來的「契約之力」在他體內奔騰。這股力量讓他看上去不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尊從上古神話中走出的、殘暴而冷酷的邪神。
他的目光精準地穿透了重重迷霧與血雨,鎖定了下方正在冷靜指揮戰局的妳——蕭燼華。
「想不到,當年朕放過的一隻越國喪家犬,竟還能走出這最後一步棋。妳讓這天下,變得有趣了一些。」
司徒冥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在絕死谷的每一寸空間。
「朕,倒是十分佩服公主妳的意志。不過,這場鬧劇,也到此為止了。今日,妳註定要被朕親自拿下,為妳那愚蠢的父皇和徹底覆滅的蕭家王朝,劃上最後的句點。」
話音未落,他竟直接從千丈高峰一躍而下!
他並未直接攻向妳,而是在落至半空時,對著你們核心戰陣的中心,輕飄飄地拍出了一掌。
那一掌看似緩慢,卻蘊含著開天闢地的神力。
「轟隆——!!!」
一股無可匹敵的紫金色罡風如同隕石撞擊大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暴鳴。地面瞬間陷落一個直徑十丈的深坑,妳們辛苦組建、用以抵擋梧軍鐵騎的防禦戰陣,在這股強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面前,如紙糊般分崩離析。
【困獸之鬥,血祭殘軀】
「列陣!不要亂!」
妳抹去嘴角溢出的鮮血,嘶聲厲喝。
雖然戰陣被打散,但妳、恆言、子楓、蒼術,這四個在這條復仇路上生死相依的靈魂,並未因此崩潰。憑藉著無數次在死神邊緣磨合出來的默契,四人從瓦礫與塵土中騰空而起,化作四道殘影,從四個截然不同的角度,如利箭般同時攻向落地後的司徒冥龍!
「父皇!求您住手!」
就在此時,一個年輕而絕望的身影,司徒空,竟不顧危險地擋在了司徒冥龍的身前。他張開雙臂,試圖用他那微弱的血脈親情去阻攔這場殺戮。
「滾開!」
司徒冥龍的眼中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唯有冷酷的殺機。他大手一抓,扣住司徒空的肩膀,隨手一甩。這位梧國太子的身體如同敗革般被拋向後方,重重地撞在亂石堆中,昏死過去。
「對付這些蟲子,還需你這廢物插手?朕,親自來送他們上路。」
不遠處的山坡上,坐在輪椅裡的賀雲驌(賀蘭雲驍)死死抓住扶手,眼神複雜得如同翻湧的深淵。他在等待,等待那個能給予司徒冥龍致命一擊的「空隙」。
司徒冥龍動了。他的身影快得超越了人類肉眼的捕捉極限。
第一個目標,便是衝在最前的恆言將軍!
恆言發出一聲如受傷猛虎般的怒吼,手中長槍帶著燃燒的罡氣直刺司徒冥龍的心口。然而,司徒冥龍竟空手一探,在那足以刺穿城牆的槍頭前兩寸,生生握住了槍桿。
「咔嚓!」
他雙手輕輕一錯,那桿由精鋼鑄造的重槍,竟在他的指力下如同麻花般扭曲、崩裂,化作一堆廢鐵。
「恆言!」妳大喊。
下一瞬,司徒冥龍一掌印在恆言胸口。沈悶的撞擊聲伴隨著骨裂聲響起,恆言整個人如炮彈般被擊飛出十餘丈,胸膛凹陷,生死未卜。
子楓的短刀在此時悄無聲息地刺向司徒冥龍的側頸,那一擊帶領著暗衛決死的殺意。但司徒冥龍只是反手一揮,一股渾厚得如同實質的氣牆震飛了短刀,隨即一記鞭腿正中子楓腹部。子楓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重重撞在了正準備施救的蒼術身上。
兩人如同滾地葫蘆,一同翻滾到戰場邊緣。
【乾坤破繭,金丹耀日】
眼看妳身邊最親近的守衛皆被瞬間擊潰,絕望的氣息在谷底蔓延。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蟄伏已久、霸道如九幽深處傳來的殺機,突然從飛揚的沙塵中爆發!
是逆乾坤!
他將這二十年的屈辱、孤寂與對自由的渴望,盡數凝聚於手中那柄巨大的長刃之中。長刃帶著足以割裂虛空的黑色氣旋,以泰山壓頂之勢,直劈司徒冥龍的頭頂!
「老傢伙,你終於肯拼命了。」
這石破天驚的一擊,終於讓司徒冥龍露出了認真之色。他依舊沒有動用兵刃,竟伸出右掌,硬生生地用肉掌接住了那鋒利無敵的刃鋒!
「鏘——!」
火花與雷光在兩人交手處炸裂,強大的內勁衝擊波將周圍三十丈內的所有士兵全部震碎。地表崩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司徒冥龍的掌心竟毫髮無損,他獰笑著與逆乾坤對峙。兩人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展開了連續二十個回合的瘋狂對轟。每一次拳腳相撞,都引發地脈的哀鳴。逆乾坤越戰越狂,周身穴位隱隱有血光透出,這是他在燃燒生命力;但司徒冥龍的功體卻像是深不見底的海壑,在那神祇之力的加持下,愈戰愈勇。
終於,逆乾坤在一次對掌後,氣力銜接稍顯遲滯。司徒冥龍眼神一厲,死死鎖住逆乾坤的手臂,猛地將這尊趙國戰神摜在地上,抬起腳,準備將其胸骨連同神魂徹底踩碎!
「滾開!」
一道聖潔且磅礴的白光,如星辰墜地,硬生生地加入了戰場!
天雪,這位長生族的遺孤,終於入陣了!
他身上的白衣在風中激盪,周身散發出的光芒,帶著妖族金丹那純粹到極致的生命能量。這股能量與司徒冥龍體內的死寂氣息截然相反,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司徒冥龍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神聖之力震退了半步,那是他降臨以來第一次顯露敗跡!
「金丹的力量……」司徒冥龍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病態的貪婪,「那是屬於朕的東西!」
天雪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雙手如龍爪般扣住司徒冥龍的龍袍衣襟,喉間發出一聲低沈的冷哼,竟憑藉著金丹帶來的蠻力,將司徒冥龍整個人掄起,狠狠地砸向側方的山腳!
「轟!」
司徒冥龍在半空中翻轉,雙腳重重落地,將方圓數丈的岩石震得粉碎。他正欲反擊,天雪已從天而降,雙掌交疊,挾帶千鈞之勢,重重印在司徒冥龍的頭頂天靈之上!
那股力量之大,竟將司徒冥龍的雙足,硬生生地打進了堅硬無比的玄武岩中心,讓他短時間內動彈不得。
「就是現在!上官先生!」妳聲嘶力竭地喊道。
一道銳利的尖嘯聲刺破長空。
一把閃爍著寒光的水晶摺扇,如同索命的輪盤,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旋轉飛向司徒冥龍那暴露在外的咽喉。上官弈踏浪而來,眼神決絕。
「放肆——!!!」
司徒冥龍仰天長嘯,周身紫金燄光如火山噴發般爆發。那強大的護體罡氣不但震飛了天雪,竟將那水晶摺扇以更快的速度反震回去。上官弈雖然接下了扇子,卻被其上的力道震得連退十餘步,臉色慘白地嘔出一口熱血。
【絕命一擊,守護之靈】
司徒冥龍徹底暴怒了。他那被冒犯的尊嚴化作了實質的殺戮之火。
他雙足猛震,崩碎了山岩的束縛。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徹底鎖定了妳。他明白,只要殺了妳這個眾人的精神支柱,這場戰爭便宣告終結。
「蕭燼華,這便是妳的終點!」
司徒冥龍如同一道紫色的風暴,無視周圍的所有阻礙,直取妳的咽喉!
「休想傷公主分毫!」
步天逍遙的身影突然擋在妳的身前。這位道門宗師,在此刻竟燃燒了自己的道家金丹,以「玉石俱焚」的姿態接下了司徒冥龍狂怒的一掌。
「砰!」
沈悶的碎裂聲。步天逍遙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甩飛出數十丈,落地後再無動靜。
妳的眼前再無任何阻礙。司徒冥龍那隻足以穿心裂肺、帶著紫色死氣的手掌,已經到了妳的眉心三寸處!妳甚至能感受到死神的鼻息,和那股毀滅萬物的徹骨寒冷。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靜止了。
妳看見子楓掙扎著向妳伸出的手,看見蒼術悲望的眼神,看見天雪那近乎乾涸的目光……
就在這萬念俱灰、必死無疑之刻,一個身影,義無反顧地、如同一座沈默的山嶽,重重地撞開了妳,擋在了那一掌的前方。
那是一個身形略顯單薄,卻挺拔如神兵的少年。
他的眼神清澈如初見,此刻卻寫滿了超越生死的「決然」。
是玄飛。
他張開雙臂,用那副由一千零一條英靈鑄成的、早已與神甲合而為一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撞向了司徒冥龍那毀滅性的一掌!
「大師教過我……這……就是守護。」
玄飛的聲音清亮得如同初醒的晨鐘,在血色的谷底久久迴盪。那一刻,銀色的光華從他體內瘋狂溢出,與司徒冥龍的紫金魔光,狠狠地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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