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舊賀國都城的廢墟拉出了一道道猙獰的長影。
賀雲驌——或者該稱他為賀蘭雲驍,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木質輪椅上,蒼白的臉龐在餘暉中竟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冷冽。他身後是亂石穿空、荒草萋萋的萬人塚,風中彷彿還迴盪著兩年前賀國將士臨死前的哀嚎。
「公主,我知道妳在想什麼。」賀雲驌的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精準地刺中了妳的思緒,「妳在想,趙國尚有逆乾坤那等震古爍今的高人,再加上神劍冥世出世,或許能與司徒冥龍一搏。但,妳想得太過簡單了。」
他緩緩抬頭,眼中閃爍著刻骨的仇恨與深深的忌憚,那是一種見識過真地獄後的絕望:「司徒冥龍如今的功體,早已不是人力所能揣測。自從他踏平我賀國之後,不過短短兩年,他的武功增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不再是單純的劍客或統帥,而是一尊被戾氣豢養的魔。他麾下的黑龍鐵騎翻了兩倍不止,更有那無窮無盡、不畏死生的咒術傀儡。如今的梧國,是一頭徹底甦醒、渴望吞噬整片中原的戰爭巨獸。區區趙國,在他眼底,不過是隨手可摘的果實。」
妳深吸一口氣,將袖中緊握的拳頭藏得更深,並未吐露妳與逆乾坤的交涉,只是追問:「既然如此,妳這『梧國軍師』又何必冒險與我相見?這世間,難道真無破解之法?」
賀雲驌沈默了良久,輪椅的扶手被他抓出了深深的指痕。「我潛伏在他身邊這兩年,捨棄了雙腿,捨棄了尊嚴,終究是讓我摸到了一絲端倪。」他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帶著血腥氣,「司徒冥龍曾與一位來自神祕上界的『神祇』,做過一場代價沈重的交易。那是一場『有限期』的契約。他借來了超越凡軀的力量,代價是他的人性和未來的神魂。他的功體暴漲、性情大變,皆源於那尊神祇的加持。」
「有限期的交易?」妳抓住了這線生機,「也就是說,那股力量總有一天會消散?只要趙國能拖住大軍,危機便能不攻自破?」
「理論上如此。但,司徒冥龍比任何人都清楚時間的流逝。」賀雲驌冷笑一聲,笑容中帶著淒涼,「所以,他絕不會給趙國拖延的機會。這一戰,他必會傾國而動,以雷霆萬鈞之勢,速戰速決!他要在那神契結束前,徹底統一天下!」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更是與死神的博弈。
「決定權在妳手中。」賀雲驌轉動輪椅,在荒原的冷風中緩緩遠去,「是相信我這背負國讎家恨、苟活於世的叛徒,還是繼續用妳那悲憫的『大義』去對抗天命……公主,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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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盟:破碎的鏡像】
妳與天雪星夜兼程趕回十方盟。
盟內依舊瀰漫著法事後的檀香味與藥草味。妳推開廂房的門,看見玄飛正枯坐在窗邊。那棵曾見證過妙法心蓮大師教誨的菩提樹,此刻葉落殆盡,只剩幾根枯枝在晚風中瑟縮。
玄飛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曾經那股純粹、明亮的少年氣息,此刻被一股萎靡不振的灰敗感所替代。
「玄飛。」妳輕輕走上前,聲音放得很柔。
他緩緩轉過頭,昔日那雙清澈如水的瞳孔中,此刻滿是化不開的哀傷與深深的自責。「公主……如果我更強一點,如果我不是這件『盔甲』,大師是不是就不會死?」
「大師是為了守護你而犧牲的。」妳蹲下身,與他平視,語氣堅定,「他的死,是為了讓你明白,這世間除了殺戮,還有更沈重的東西需要你去背負。厲盟主、遲大哥,還有千千萬萬被魔禍毀掉家園的百姓,他們都在等你振作。」
玄飛的嘴唇顫動著,體內那股沈寂的「龍鱗逆天」之力似乎感應到了宿主的情緒,隱隱發出低沈的哀鳴。
就在此時,房內的空氣突然驟降,兩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屏風旁。
「算九籌!」
正在一側調息的厲蒼生猛地睜眼,儘管傷口崩裂,血透重衣,他依舊爆發出一股悍然的霸氣,強撐著站起身:「澹台非!你這趁火打劫的小人,竟敢踏足我十方盟的禁地!」
「厲盟主,英雄遲暮,何必如此激動?」
澹台非依舊籠罩在深色的斗篷下,面具後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毛,「如今的十方盟元氣大傷,在我眼中,已與廢墟無異。我今日來,不是為了你這將傾的門戶,而是為了公主殿下。」
妳踏前半步,將玄飛護在身後,眼神冷冽:「澹台非,你的每一步算計都帶領著血,今次又想玩什麼把戲?」
「把戲?」澹台非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瘋狂的讚賞,「我只是來表達我的驚嘆。公主竟然能從妖王手中奪丹,更能解開天劍與逆乾坤的死結,甚至重傷歧天。如此手段,當真讓本座心癢難耐。若公主願意加入『算九籌』,這天下大局,我們二人對弈,豈不快哉?」
「道不同,不相為謀。」妳斷然拒絕,「說出你的真實目的。」
「最後的復仇之戰,即將開始。」澹台非走到窗前,看著遠方的天際,「這是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亦是妳唯一的死局。司徒冥龍的大軍已動,妳若不主動出擊,便只能在這滄溟城中等死。而我……想看這最後一戰的結果。」
他轉過身,語氣幽幽:「對了,替我向無定千軍那老狐狸問好。告訴他,棋局至此,該出的子,本座已經出盡了。」
言罷,他與夜無影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水,再次消失在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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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死谷的邀約】
澹台非的離開並未帶走那股壓抑感,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懸在眾人心頭。
就在這時,一名弟子狂奔而入,氣喘吁吁地跪地報告:「盟主!捷報!遲副幫主的師弟月穹信、天星垣步天道長,已率領各路援軍抵達城外!他們說,願聽從公主調遣,與梧國生死一戰!」
千綺在一旁激動得直跳腳,拉著妳的衣袖喊道:「姐姐!援軍到了!我們是不是要大殺四方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劃破長夜的閃電,瞬間點燃了妳心中沈寂已久的戰意。
妳走到案几前,提起飽蘸濃墨的狼毫。筆尖在宣紙上疾走,力透紙背。
信是寫給林驚風的,但也是寫給這整片江山的。
「三日後,絕死谷。若欲得天下,便傾趙國之國力,隨我與司徒冥龍,做最後的一戰。勝,則四海升平;敗,則萬劫不復。」
寫完後,妳將信箋塞入飛鴿的竹筒,看著白鴿掠向遠方。
「絕死谷……」妳喃喃自語,眼神中那抹冷冽的劍意再次升起。
那是一處地勢險要、有進無出的斷魂之地,亦是當年越國先祖與外敵同歸於盡的戰場。
三日後,在那片充滿死氣的山谷中,所有的恩怨、權謀、愛恨與神契,都將迎來最終的斷絕。妳回頭看向玄飛,少年的眼中,似乎也開始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那哀傷的灰燼中,緩緩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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